晚饭吃得简单,也没备酒。
王明远心里清楚,师父崔显正定然有话要跟他说。
京城的局势,朝堂的风向,他接下来是留是走,是升是调,都得理清楚。
尤其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跟四皇子靖王、六皇子扯上了关系,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内情,这一步要是走岔了,掉进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用过饭,漱了口,崔显正放下茶盏,看了王明远一眼,又看向自己儿子崔琰:“琰儿,你也一起来书房。”
崔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父亲。”
师母知道他们有要紧话要说,便不多留,早早带着丫鬟离去,只叮嘱了几句“别熬太晚,注意身子”。
三人移步书房。
仆役上了新沏的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仔细地关好了门,随后脚步声远去,守在院子外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开一点细微的声响。
崔显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没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收了起来,眉宇间是少见的凝重。
“琰儿你也仔细听着,”崔显正放下茶碗,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你虽还在国子监,但明岁春闱在即,以你如今的学问,一甲或许要看运气,但跻身二甲,问题不大。早些知道些朝中风向,没坏处。记住,今日书房里的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
“是,父亲。”崔琰立刻挺直腰背,郑重应道。
崔显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明远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审视,也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话题直接得让王明远心头微微一紧。
“我前些日子给你的信里,写了‘圣躬渐安’。”
崔显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宫里放出来的消息,也是如今朝堂上下明面上都知道的‘事实’。”
“陛下前些日子,也确实在大朝会上露了一面,瞧着气色尚可,算是把之前那些‘病重不起’、‘恐有不虞’的谣言压下去不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王明远,那双久经宦海、洞察世情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轻松,只有深深的凝重,“但是,明远,你信吗?”
师父这话,问得尖锐。
王明远没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回忆着靖王当时透露的消息,陛下“病重呕血”、“神志时清时昏”,以及靖王接到密诏后那副安排后事般的决绝。
又想起师父信中那句“侍疾者,唯四皇子耳”的微妙提示。
“学生……不敢全信。”王明远斟酌着词句,抬眼看向崔显正。
“靖王殿下离开台岛前,曾与学生有过简短交谈,提及陛下当时病情……颇为沉重。如今‘渐安’之讯与当时情形,出入不小。且若真已大安,朝局不应仍是如今这般……暗流涌动之象。”
他说得谨慎,但意思明确。
“你看得不算错。”崔显正肯定了他的判断,随即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推测。
“陛下或许是真病过一场,也或许……那场‘病’,本就在他算计之中。但无论如何,结果就是,他借这场病,看清了很多东西,也逼出了很多人的真面目。”
他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看透世情的锐利。
“为师怀疑,咱们这位陛下,龙体即便有所康复,根基怕也是受损了。他老了,精力不济,这是事实。但他更清楚,自己时日或许真的不多了。”
崔显正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人心上,“所以,他要在最后这段日子里……‘炼蛊’。”
“炼蛊?”崔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不解,他虽自幼长在京城,但对这等最深层的帝王心术和朝局诡谲,接触的还是少了。
王明远也立刻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师父此刻透露的,恐怕才是接近真相的核心判断。
“不错,炼蛊。”崔显正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
“把几条‘蛊虫’,扔进一个坛子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要让它们互相撕咬,拼杀。最后能活下来的那条,就是最强的,也是他选定的,继承这万里江山的人。”
书房里顿时一片死寂,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之前阿宝兄书信中的内容,以及这两日听到的种种传闻,太子被弹劾后近乎失声,二皇子上蹿下跳却始终未能真正触及核心,四皇子靖王突然被召回“侍疾”又迅速隐身,六皇子被推出来制衡二皇子……
原来,这一切看似混乱的争斗,在更高处的那位眼里,或许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淘汰赛?
皇帝不是在被动地应对皇子们的争斗,他是在主动地引导,甚至……豢养这场争斗!看谁能在这种养蛊般的残酷厮杀中,展现出足以掌控全局、延续国祚的能力!
崔显正看着王明远瞬间明悟、继而凛然的眼神,知道他懂了,便继续说道:
“咱们这位陛下,自登基以来,接手的是一个谈不上烂透,却也绝对称不上强盛的大雍。”
“几十年下来,他或许没能开疆拓土,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但有一件事,他做到了极致——他把权柄,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军权,政权,财权,人心……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老了,精力不济了,这是事实。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们,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敢公然挑衅他的权威,或者……觊觎他那张椅子。”
崔显正看着王明远,目光如炬:“之前太子、二皇子、乃至其他几位皇子有些小动作,他或许只是看着,像猛虎看着幼崽嬉戏打闹,只要不出格,便由得他们去。甚至,他可能有意纵容,让这些皇子各自去经营势力,去拉拢朝臣,去显露才干和……野心。”
“因为他也需要看清楚,他这些儿子里,谁更有能力,谁更狠,谁背后站着哪些人,谁能在他之后,镇得住这大雍的江山,压得住朝堂上这些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