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怎么又是这么多海货啊?上次你托人捎回来的那些,我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做呢。这海货腥气太重,怎么做都有一股子怪味,我试了好几回,吴婶也试了,都不对劲,还剩好些没动呢。”
“这回又来这么多……我闻到这味儿就有点……犯怵。”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狗娃的厨艺天赋终于败给了这些原始风味浓厚的海货,上次他信中提过一些简单的做法,看来效果不佳。
“海货有海货的吃法,急不得。回头我教你几招,保准把这些‘怪味’变成鲜味。”王明远笑道,“这些可不只是吃的,还有不少是药材、料子。都是乡亲们的心意,慢慢用吧。”
说笑间,吴婶已经麻利地收拾出了一小片地方,摆上热茶和简单的点心。
王明远坐下,喝了一口熟悉的茶水,环顾这个堆满馈赠、充满生活气息的堂屋,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回来了。
真的回到京城了。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是有了些回家的感觉。
旅途劳顿袭来,他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去洗漱。当终于躺在久违的、松软干燥的床铺上时,浑身骨骼都仿佛发出了舒服的叹息。
台岛潮湿,即便后来条件改善,床褥也总带着一股祛不尽的潮气,让他这个西北人很是不适应。此刻身下干爽温暖,鼻尖是阳光晒过的气息,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
王明远先写了折子,让石柱送去对应的衙门,告知自己已抵京,等候陛下召见和吏部安排,这是回京官员的必要流程。
接着,他开始整理带回来的那些特产。分出几份,让王大牛和石柱分别给几位旧友送去。
常善德家自然少不了,还有翰林院一些关系不错的同年,以及工部一些对他关照过的同僚。
礼物都不贵重,无非是些台岛的海产干货、沿途买的地方特产,胜在是个心意,也不扎眼。
官场之上,人情往来,细水长流,这个道理他懂。
忙完这些,已近傍晚。
王明远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带上精心准备的一份礼物。
里面有上好的珍珠,罕见的珊瑚,还有给师母准备的番地特产香料,以及给师兄崔琰的一柄镶嵌了鲨鱼牙齿、造型别致的番民匕首,给师父准备的一些台岛本土的补品等,出了门,往崔府而去。
来到熟悉的崔府门前,门房老仆一眼就认出了他,惊喜地进去通传。
很快,师母就亲自迎了出来。
一年多不见,师母气色很好,看到王明远,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拉着他上下打量:
“明远!可算回来了!快让师母看看……哎呦,瘦了,也黑了!在台岛那地方,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听说你在那边还带人打了不少胜仗,凶险得很,我跟你师父这心啊,一直提着……”
王明远心中温暖,连忙安慰道:“让师母挂心了。明远一切都好,台岛军民一心,如今也已安稳了。”
“安稳了就好,安稳了就好!”师母连连点头,看着他,满是慈爱和骄傲。
“你在台岛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好孩子,有胆识,有担当,没给你师父丢人!你师父嘴上不说,心里可高兴着呢。快进来,你师父还没下值,琰儿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崔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娘!听说明远师弟回来了?在哪儿呢?”
看到堂中站着的王明远,崔琰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当即就给了王明远一个熊抱:
“好小子!真回来了!可以啊你!不声不响,在台岛搞出这么大动静!指挥台岛乡民阵斩数千倭寇,如今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不讲一段‘王抚台大破四岛联军’,茶客都不答应!”
师兄崔琰比上次见时好像更圆润了些,虽然面容依然俊朗,但也难掩富态,看的王明远不禁感叹师兄这一年定是没少贪吃。
他拉着王明远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起台岛之战的细节,听到紧张处眉飞色舞,听到惨烈处又扼腕叹息。
“你是不知道,现在京城里,多少人家教育子弟,都拿你当榜样!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当学王明远’!嘿,我这个当师兄的,脸上也有光!”
崔琰与有荣焉,又半开玩笑道,“看来我这辈子是赶不上师弟你喽!日后还得仰仗师弟提携!”
王明远笑着将带来的礼物拿出来,把那柄番民匕首递给崔琰:“师兄说笑了。一点台岛的小玩意儿,给师兄把玩。”
崔琰接过匕首,拔出鞘,只见刃身线条流畅,带着血槽,鲨鱼牙齿镶嵌的柄触手冰凉又别致,喜道:“好东西!够凶,够特别!合我胃口!谢了师弟!”
师母在一旁看着师兄弟俩说笑,脸上尽是慈和欣慰的笑意,忙又转头催促身边的丫鬟快去吩咐厨房,晚上多添几个好菜。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沉稳的脚步声。
崔琰立刻收了玩笑神色,站起身来,王明远也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衫。
来人正是刚下值回来的崔显正。
他依旧穿着那身代表三品大员的绯色官袍,身形虽然依旧圆润,但比之前似乎清减了些,更显出一种沉凝的气度。师父久居中枢,让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只是细看之下,那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比去年离京时所见,似乎更深了些。
“学生拜见恩师,一别经年,学生未能常侍左右,请恩师恕罪。”王明远上前一步,撩起袍角,便要行跪拜大礼。他语气恳切,带着发自内心的濡慕与久别的感慨。
崔显正却已上前,伸出手一把扶住了王明远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不必行此大礼。”
他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温和地落在王明远比之一年前更显坚毅的脸上。
短短一年,海疆风雨,已将这块璞玉打磨出凛然光泽。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