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黄觉明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林萧然。
“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这人还是那副邋遢样,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像是出门前用手指随便耙了两下。
嘴里叼着烟。
林萧然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他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大得林萧然得小跑两步才跟得上。
穿过操场,绕过选手系那栋气派的训练馆,黄觉明带着他拐进了一条林萧然从没走过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科技感十足的教学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林萧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助焊剂和臭氧的味道。
墙边堆着半人高的零件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报废的能量导管、拆下来的粒子谐振片和叫不出名字的合金边角料。
每隔几步就有一台半成品的战具架在测试台上,有的还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缆。
粒子光在导线上明灭不定,像呼吸一样。
转角处一个学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焊枪。
护目镜歪在额头上,正对着一个拆开的能量核心模块愁眉苦脸。
他抬头看到有人经过,只是扫了一眼就又埋下头去,仿佛闯入者是空气。
和选手系那边的热血沸腾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人不喊口号,不列队,不做体能训练。
他们埋头在各自的工作台前,敲代码、焊线路、调谐振频率。
偶尔有人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半成品战具往测试靶上轰一发,炸了也面无表情。
灰头土脸的在小本子上记两笔继续改。
走廊上还挂着那些著名战具科研人员的照片。
有孟春秋教授的,有银钥女士的,也有康斯坦丁博士的,甚至还有萤火战队那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战具整备员林零的。
反正林萧然每次看到这个林零都觉得和自己孤儿院的孩子差不多大。
这样的孩子居然这么厉害?有点儿难以置信。
这栋教学楼很安静,但安静底下是另一种密度。
每一寸空气都被塞满了数据和实验。
走廊正中央,一台半成品的战具正在测试台上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高频嗡鸣。
旁边两个学生正在争论到底是阻尼系数不够还是谐振频率没对齐。
声音不大,但语速快得像在念咒。
测试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语。
“炸了别慌,先拍照记录数据,然后再灭火。”
下面密密麻麻跟了几十条评论。
有人写“又炸了?今天第三台了吧”。
有人写“留个壳子我还能用”。
最下面一行字最大。
“谁再偷我万用表我跟谁拼命,我扳手也未尝不硬也!”
林萧然嘴角抽了一下。
这里的风格和他待的选手系确实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
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抱着图纸的学生。
其中一个抬头看到林萧然,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扯着同伴的袖子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
另外几个也跟着往边上靠,有一个甚至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实验室,连头都没回。
似乎是很害怕林萧然。
他倒没觉得有什么,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黄觉明往前走。
黄觉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别介意。你现在在学院里也算是名人了。”
走廊尽头拐角处,几个正在调试战具的学生看到林萧然走过来,同时收了声。
其中一个女生低头假装看数据面板,等林萧然走过去之后才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伴说。
“那就是大一第七班的那个林萧然?”
同伴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他和另外两个七班的新生,把高年级的人打进医务室了。”
“好像是学生会长带的人,二十多个打他们三个,没打过。”
“我听到的版本是他们三个打三百个。”
“......你自己觉得这合理吗?”
“你俩都别传了,反正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选手系那边的浑水,咱们这些搞科研的趟不起。”
黄觉明在那几个学生压低的声音里推开了一扇教室门。
门是老式的那种推拉门,滚轮锈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
教室里已经放学了,日光灯灭了一半,剩下几盏还在嗡嗡低鸣。
二十几张工作台整整齐齐地空着,每张台面上都摆着学生的个人工具包和半成品战具模型。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是手工焊接时松香助焊剂残留的气味,和走廊里的机油味不太一样,更干净,也更好闻。
然后林萧然顺着黄觉明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教室最角落里那张工作台。
一个女生趴在那里睡觉。
她歪着头枕在胳膊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只被压得变了形的耳朵。
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嘴角流着哈喇子,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洇湿了一小块。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林萧然站在门口,看看那个睡得天昏地暗的女生,又看看黄觉明。
他觉得自己的表情大概比刚才看到走廊里那台冒烟的战具时还要茫然。
“这是什么玩意儿?”
黄觉明干咳了一声。
“这就是我要介绍给你的对象。”
安静了两秒。
“……啊?”
“啊呸。”
黄觉明自己也意识到说岔了,连忙摆手.
“我是说搭档,你不是缺一个帮你整备战具的人吗?这姑娘——”
他又指了指那个还在淌口水的女生。
“邢淼。我一位故交的女儿,在战具研发领域特别有天赋。”
“真的,我没跟你夸张,她在能量回路设计和粒子谐振频率校准这两个方向上的直觉,在整个整备系大一年级也是数一数二的。”
林萧然沉默了两秒,看着那个在桌上睡得像一摊泥巴的女生,又看看黄觉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是吗?但我怎么只看到了一个上课睡觉睡到放学都没发现的学生啊。”
黄觉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林萧然不太读得懂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所以这就是我烦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