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绍的计划中,高丽是不征之国,他确实不打算出兵进攻高丽。
这样的国家,你别管它其他的如何,对待宗主国的态度绝对是合格的。
你出兵攻打它,你就是自己破坏了朝贡体系,没有人还会信你这一套。
但是可以慢慢渗透,继而和平收入领土。我的藩属国都是自己献土内附的,没有出过兵,除了率先挑衅的交趾李朝。
若是能提前把十几万、几十万劳力留在大景的土地上,等到掀牌那天,这就是一股极其利好的力量。
这些留在大景的劳力,可以帮助高丽百姓,快速融入大景之中。
而且被分封在辽地的定难军,当地的小地主们,也是自己的嫡系,也是跟着自己十几年的手下。
他们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好,没有人帮他们种,分再多地有什么用。
难道让他们全家齐上阵,除非现在有了全机械化的耕具,否则一家人再勤劳,也种不了多少。
很多庄主已经开始种树了
其实只要他们有了人手,有了庄客,有了佃农,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辽东那地方,靠近高丽,也就变相靠近了东瀛。
再往东还有室韦、契丹、渤海、奚人,只要你有了人手,生产出东西,是不愁卖的。
这些人,陈绍得管,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对于高丽的反对,陈绍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实在不行的话,就从别处补偿。
西京之变,说明他们国内也不是铁板一块。
或许自己也可以拉拢分化。
崔顺汀想来金陵,等到诏令传到,再加上他用在路途上的时间,估计也得到新年。
陈绍心中暗道,今年还真热闹.
来自各地的使者,齐聚金陵,其实也是在建立一个新秩序。
而大景也在重建新的秩序。
在诸多既定的政令里,陈绍最开始动手的就是工院,因为工院是陈绍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容易接受自己的改革。
——
在宇文虚中的提醒下,陈绍也开始注意到工院武器的制式问题。
若是不统一尺寸,将来联合作战,可能会出乱子。
此时在太原、大同、燕京、安南罗城、金陵都有火器工坊。
陈绍下令,让金陵的工院,拿出一个标准来,今后各地都得按照这个尺寸来打造火器。
匠人体系是陈绍政令最畅通无阻的地方,他在这里面说一不二。
主要原因还是匠人们以前的社会地位不高,是陈绍生生给他们拔高的,而且待遇也是陈绍给的。
吃谁的饭,听谁的话,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眼看这件事推行的如此顺利,陈绍的瘾上来了,他下诏让白时中来见自己。
最近一直在韬光养晦,兢兢业业完成自己任务的白时中,听到诏令有些意外。
来到温泉宫之后,陈绍和他聊了很久。
最后提出自己想要改制科举。
白时中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没原则。
虽然他自己是正儿八经靠科举上来的,但对于陛下要改制科举的事,他没有一点抵触。
然后在陈绍的指使下,白时中上了一封奏章,说是要改革科举。
正统进士白时中,一下子化身新制先锋,主张增科目、重策论、增算学、开实学科目。
但结果在意料之中,白时中的奏章几经周折,从御前到了中书门下,又到各级衙署、最后再回到御前,陈绍让大家讨论,官员们集体装聋做哑,就跟没看到一样。
白时中倒是不怕,自己是奉命上奏,要说主谋陛下就是自己的靠山。
有同僚来问责,他就装傻充愣,不然就在府上闭门谢客。
从安南回来之后,白时中就一直秉持一个信念,什么事都听蔡相的,都听陛下的,就绝对不会出错。
情状如此,实在是朝中诸臣的立场很复杂。状况并非大宋那般新旧两党的政见之争那么简单,里面还有许多强烈拥护陈绍,但是反对新政的,也有很多和稀泥的人。
对此陈绍没有继续试探,如果把一个个改革,看做一个个小怪的话,科举无疑是最难打的那个。
如果人们心中的观念,还没有发生改变,就贸然激进地改革科举,很有可能会出现负面效果。
非但达不到自己本来的目的,还会造成混乱。
陈绍要做的,就是让白时中这样的人,不断地抛出一两次的奏章。
先让大家适应适应——
金陵。
一座寺庙前,挤满了等候的人群。
今日当朝宰辅李唐臣要携家人来上香。
金陵城内外寺庙林立,既有六朝古刹遗存,也有南唐、北宋新建寺院。
但这一座凤游寺,还是有点特殊,始建于东晋兴宁二年,是六朝皇家寺院,顾恺之曾绘《维摩诘像》于此;
虽屡毁屡建,仍为文人雅集之地,寺内有“三绝碑”-——顾画、戴逵塑、王羲之书。
当初南唐在这里建升元阁,高240尺,约70米,使其一下成为金陵的登高胜地。
天上下着细碎的雪花,金陵的雪基本每年都下,但又很难形成积雪。
等人在寺庙外面下车后,便见江面上停泊的船只也在雾蒙蒙中难以看清。一队人打着青伞,走进了这风格古朴的寺庙。
这时主持亲自迎接上来,行礼称“阿弥陀佛”。
见礼罢,大伙儿便径直去了大雄宝殿。佛像前虽有功德箱,不过李相公一家供奉的香油钱稍多,便给了门口的一个和尚,还上了功德簿。
“叮!”地一声,和尚仿佛在提醒打盹的佛主,众人上前参拜了菩萨。
自从承天寺崛起之后,大景已经不会再出现大相国寺那般庞然大物了。
各寺的香火钱,最后要清算、缴税、入账,最后到手的要缩水一半。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僧侣都想还俗的原因,赚不到钱,还要辛苦去脚行传法,教人向善,还得监督地方邪教。
这东西其实和其他工作一样,都是要看性价比的,付出和收益严重不成正比,所以愿意干的自然就少了。
李唐臣的身份很特殊,除了是当朝宰辅之外,他还是府学教授出身。
所以在文官们看来,李唐臣应该是他们的领袖,是对抗科举改革的旗帜。
陈过庭是个五十余岁的人,长得非常文雅,是典型的士大夫模样。
他和李纲是至交好友,因为李纲接受了大景的官职,本想辞官的陈过庭也在大景留了下来。
并且随着大景迁都,他也来到了金陵为官。
他的官职不高,在太学院任职,但资历很老,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尤其是隐田案、洛阳案、魏礼案把大部分大宋留下的有名望的公卿,全都发配到边疆之后,陈过庭的地位也陡然上升。
李唐臣不知道他为什么约自己在佛寺会面,但恰逢年关,他的老母亲信佛,正好就带着家人来上香。
几个人从佛像侧后的后门进去,主持道:“二位施主请到斋房歇息,待到午时,老衲叫人备几样清茶素饭。”
陈过庭道:“有劳大师。”
大宋的文教发达,所以和尚们普遍很有文化,出过许多有才的僧人,与士大夫的关系也很密切。
几乎每一个闻名后世的大才子,都有一两个僧人文友。
俩人进了一间简朴的斋房,随从则留在了外面的院落里,在檐台上走动巡视。斋房里有张木桌,地上有蒲团,李唐臣和陈过庭客气了一番,对坐了下来。
这间寺庙并不太清净,忙碌的龙江港太近了,只有六七里路程,远处官道上的嘈杂声在空中隐隐可闻,仿佛笼罩着细微的“嗡嗡”声音。
自从迁都以来,金陵的寺庙,确实没几处清净的,恐怕只有栖霞山上要好一些,却也是游人如织,难得清静。
李唐臣很客气,提起茶壶,倒了两盏茶水,给陈过庭递了一盏。
陈过庭忙欠身,双手接住。像李唐臣这样的人,是很得士大夫阶层看重的。
大景的官员,大多是陈绍旧部,不是武将出身,就是泥腿子出身,还有商贾。
唯有宰相是府学教授,是天下血统最纯的读书人,是儒家的门面。
陈过庭开口道:“近来那白时中,上了一道奏折,说是要改制科举。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重策论,保的是文脉传承。”
李唐臣摆了摆手,说道:“此乃国事,自有朝堂议论,亦或者写奏章报与陛下,莫要在佛寺内声张。“
陈过庭从来就是个敢说的,他见李唐臣如此态度,顿时有些生气:
“我朝自建立伊始,天子对国策有乾坤独断之权。就连迁都这样的大事,大臣们也毫无插嘴机会,多少人都不赞成迁都,结果还是反对无用。”
李唐臣微微皱眉,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陈过庭在堂前,无奈地背过手去,举头望天。
大宋的官儿,已经习惯了和皇家共天下,此时面对一个强势的皇帝,他们从骨子里不适应。
稍微闲下来,就要到处难受,浑身刺挠。
但李唐臣不一样,他已经和陛下有了默契。
如今大景这盛世,在百年之后的史书上,是有自己名字的。
他怎么会反对陛下。
在李唐臣心中,自己是不是河东系领袖,是不是士林的领袖,都不重要。
他这个位置,已经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看到了更宏大的志向。
自己必须是这大景盛世的宰相,史书上君臣齐心,大治天下的记载,才是最重要的。
——
在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中,建武三年正式进入最后一个月。
腊月中旬,各国的使者陆续抵达金陵。
今年高丽国主,又不顾群臣阻拦,要来金陵朝贺。
开京他已经待够了,反倒是中原,他还有很多地方想去。
在高丽,他的权柄其实并不重,以前没有被大景驻军的时候,他或许还有心思去争一争。
如今便是争了来,也没啥意思。
主权已经沦丧大半了。
一个国主没有了兵权,那就等于没有一切。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信任了景帝的人品,很清楚大景不会扣押他。
如此一来,亲自来到金陵的国主,数目达到了惊人的八人。
分别是东瀛三国石见国、筑紫国和伊势国的国主,琉球三国的国主,以及两个不征之国高丽和大理的国主。
再加上陈绍指名道姓的漠南各部落的族长。
今年的金陵,势必载入史册。
腊月二十,陈绍从温泉宫启程,独自一人带着天子仪仗返回金陵皇城。
当晚,夜宿葆真观。
第二天,就召见了群臣,在宫中设宴,招待各国使者。
看着下面一个个异族面孔,端坐在中原风格的小几前,桌上摆着古色古香的餐具、酒具,陈绍有些恍惚。能和此时自己共情的,应该只有李世民一人了吧。
各国的献礼,今年都异常丰厚,陈绍的回礼也是礼部计算之后,保持差不多的价值。
他们朝贡这一趟,虽然不能从大景皇室获得利益,但是庞大的使团沿途贸易,就能获利不少。
克烈部的族长忽儿札,看着年轻的大景皇帝,起身上前行礼。
陈绍让他到近前来,对他十分客气。
忽儿札习惯了辽金对他们的呵斥,如使唤奴仆一般,此时竟然有些恍惚。
他迈步上前,说道:“臣忽儿札,拜见皇帝陛下!”
陈绍没有说什么我非汝君,汝非我臣的刻薄话。
事实上,他们漠南四大部落早就上表称臣了。
陈绍说道:“你能亲自来这一趟,朕心甚慰。”
“臣能见到陛下,更加高兴!”
克烈部是漠南当之无愧的第一部落。
更是12世纪中叶最强部落之一,后成为成吉思汗早期盟友与义父,最终被蒙古所灭。
他们控制了土拉河流域,地处蒙古高原心脏地带,东接蒙古部,西邻乃蛮部,南靠大景边境,北连蔑儿乞部。
四通八达,进退自如。
部众号称“七万帐”(约35万人),远超同期蒙古部(不足万人),为漠北第一梯队强权;
眼前的族长忽儿札胡思被尊为“古儿汗”,在蒙语中意为“普世之汗”,虽非全大漠共主,但已具霸主的姿态。
这次他亲自前来,足见诚意,也看得出来,确实是想继续如今的好日子,和大景互通有无。
对他来说,贸易比抢掠还要赚钱,足够他们维持部落的生存,那谁还想打仗。
但是大景陈兵河套,不断出击,虽然打的是漠北,但漠南很多部落也遭遇了无妄之灾。
已经有不止一个部落,找到他忽儿札,希望他带领所有部落一起对抗大景。
忽儿札全部予以拒绝。
在他看来,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来到大景之后,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只想要争取一些好处,顺便试探一下大景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算是已经臣服了,并且他还很严厉地约束部下,不许在贸易中伤害景人,不能截杀商队。
他也曾亲率骑兵,扫荡盘踞在大漠上的贼寇,保证了他的领土-——即是草原丝绸之路的畅通。
和盘踞在黑水的完颜拔离速一样,他们部落只想做买卖,只想过好日子。
克烈部虽然很强,但他们的野心其实一直不大。当年率先反抗契丹的也是他们,但和女真不一样,在击败了契丹之后,克烈部马上收手,继续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可能和他们的宗教有关,克烈部自10世纪起信奉景教(基督教聂斯托利派),是草原上罕见的基督教部落。
景教网络使其与中亚、波斯、甚至欧洲保持间接联系,欧洲盛传“东方有祭司王约翰”,即以克烈部为原型。
这让他们不像传统的部落那样好战、喜欢扩张和劫掠,反而更喜欢充当东西贸易的桥梁。
陈绍让人将他的座位,搬到了前面,并且把自己桌上的酒赐给他。
忽儿札单膝跪地谢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色却并不是很轻松。
因为他在大景,隐隐已经听到了很多关于征伐大漠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