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贞在温泉宫面见陈绍。
一番交谈之后,双方都很满意。
陈绍觉得他们父子,即将把大理拱手奉上,自己不费刀兵就取得了如此大的土地,自然开心。
高顺贞则是觉得景帝温和,肯定会做很多让步,说不定自己还可以提出镇守大理。
做一个称臣但不纳土的实权封疆大吏。
跟随官员们一起出宫,高顺贞笑道:“陛下真乃千古罕见之明君。”
周围的大景官员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礼部侍郎张润混在其中,强忍着笑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其实在他看来,你高顺贞要是识时务,早就该献土内附了。
真当打不下来?
不过是陛下心善仁慈,否则的话,你大理的军力比交趾如何?
你也能聚起百万军民守都门?恐怕手下那三十六部乌蛮兵,趁机造你的反的概率更大。
自己为什么能连升八级,从西北调任六部中的礼部二当家,还不是所献计策效果好。
乌蛮已经被彻底分化,一旦开打,你高家就是孤家寡人。
大理段氏都未必站在你那边。
若高家是智者,就该明白,越早投降越好,能拿到的好处越多,而不是想着通过谈判获取好处。
当然,这个决心也不是谁都能下得了的。
人都走了之后,陈绍对惟一留下来的宇文虚中说道:“这高顺贞,并不是一个枭雄,他没有跟咱们拼死一搏的勇气,我看大理内附,就在这几年。”
宇文虚中笑道:“恭喜陛下。”
“同喜同喜。”
宇文虚中的态度,就说明他心中也是这么看的,否则不会陪着陈绍半场开香槟。
回想这几年的大景,宇文虚中心中不禁感叹,国力强盛之后,真的是一顺百顺。
只要你的国力足够强,那么困扰帝国君臣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治国的难点,反而都在内而不在外。
很多大的改革的推动,比打仗困难多了,因为这需要战胜的不是四夷骑马的敌人,而是自己国内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
骑马的敌人好对付,自己心里的敌人难除。
君臣两人又商谈了大半个时辰,话题十分发散,想到哪聊哪。
从征伐大漠,到辽东垦荒;从工院武器制式定规,到司农寺培育新种
君臣两个不但聊事,也聊人,背后蛐蛐人是谁也不能免俗的。陈绍吐槽了韩世忠懒怠,曲端的激进,宇文虚中也暗戳戳影射河东系官员有结党的趋势,抱团太紧了!
满朝要职,一小半在河东人手里。
聊着聊着,两人都觉察到有点不合适,赶紧把话题一束,又调头聊起高思源来。
他们很默契地都把刚才的话忘了,你没说,朕也没记。
——
天空中飘着细细的小雪,阴云密布。
温泉中的陈绍,正在池边神思不属,如今这朝廷,其实远没有到让他可以放手的地步。
还是有些隐患的。
在自己的臣子中,西北出身的,大多是勋戚,诞生了最多的王爵、公爵、侯爵,陈绍联姻也是找的这些人。
张映晗、翟蕊是河西的,种灵溪、折凝香是西军的,金家三妃是银夏的。
爵位上西北系的占大头,而官员中,确实是充斥着河东系的官员。
长此以往,哪怕是他们自己没有抱团的意识,也会慢慢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尾大不掉的势力。
自己或许该管一下,但不能太明显。
中书门下两个宰相都是河东人,六部尚书里占了两个,这比例实在太高了。
提拔谁来顶替他们呢?
李唐臣、刘继祖、张孝纯、张克戬,全都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而且至今也没有犯错。
陈绍仔细思索了半天,最终定计,正相如果是河东的,下一届的副相,就必须不能再是。
想让谁退,可以明升暗降,给人家体面的退场。
等到朝政再稳定个两三年,就要让李唐臣荣退了。
想到这里,他招了招手,从池子里出来。擦拭干净之后,摆驾德妃李玉梅处。
李玉梅瞧见陈绍迈步进来,只觉得自家陛下气宇轩昂,看的她心花怒放、欢喜不已,面上媚眼横波、风情无限转瞬即逝,随即步履婀娜走下台阶来迎接。
陈绍笑呵呵地把她扶了起来,两人一起用过了午膳,一个温柔缱绻,一个百般逢迎,大战了一场。
此番大战,德妃没有卸甲,依旧穿着一身淡紫华服,衣衫凌乱,露着大片肌肤,头上仍是簪满金玉发饰,面上浓妆淡抹。
此时气喘吁吁地坐在书桌上,手撑着桌面,只见陈绍提上裤子,就开始提笔:
朕惟乾坤合德,日月同辉;政务修明,实有后宫之辅。
今贵妃李氏,柔嘉维则,孝敬恭勤,内助宫闱,克谐阴教。虽椒房之荣,实本于庭训之严;而慈父之贤,益彰乎家风之正。朕念公忠勤体国,非因私亲而滥恩;嘉尔教女有方,宜锡殊荣以示劝。
特赐五千金,许扩建相府,正门五间七架,覆绿琉璃瓦;长子李元祐授太子洗马,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侯爵。
李玉梅一看,大喜过望,赶紧起身就要谢恩。无奈她身在书桌,起身盈盈一拜,反倒和陈绍比肩高,被陈绍揽住又亲了起来。
她芳心一片软腻,不知道陛下今日,为何如此温柔待她,像是要把自己宠上天一样。
——
李家的赏赐几乎是立马到位,和圣旨一起到的李府。
阖府上下,一片欢喜,如同过年。
府上女眷,尤其是几个诰命夫人,收拾打扮准备进宫谢恩。
李唐臣看着诏书,沉默许久,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自己继续为陛下,做好这几年的宰相,然后就等着功成身退
到时候,他打算去各地走一走,亲眼看一看自己和陛下打造的盛世江山。
萧婷重新掌握皇室内库之后,各衙署都觉得拨钱的速度变快了。
李府的赏赐,要是以前,可能得拖个三五天才到。
其中自然包括修河的杨成,因为修河的钱,从哪出都不合适,陈绍干脆就自掏腰包。
再下几次南洋,什么都有了,等有了蒸汽船、发豆芽、柠檬汁甚至可以下到澳洲、非洲、美洲。
此时杨成已经开始了招募民夫。
为皇帝打通江南到燕京的运河,朝廷就大大增强了开发幽燕的能力。
甚至把影响力继续扩张至辽东的农垦区。
杨成在沧州坐镇,下令各级官府配合招募民夫,应着寥寥。
河北百姓,是受陛下垂赐,免了三年徭役的。
所以尽管杨成拿出了钱,他们都不愿意来挣,自家田还伺候不过来,要是春天时候还没修好怎么办。
百姓对徭役的畏惧,比赋税要大得多,尤其是经历过大宋的折磨以后。
大宋用民夫,是真不当人,尤其是童贯,动辄饿死、打死几万人。朱勔在江南,征调民夫运花石纲,更是害死了几十万人。
虽然大景很强大,但这才过去三年,百姓们依然有心理阴影。
雄心勃勃的杨成,当即急眼了,这他娘的影响仕途啊!
他连续写奏折,请求陛下帮忙,甚至提出了调兵马来应付一下,被陈绍一口拒绝。
此时消息灵通,手眼通天的高丽商会会长崔顺汀再次上书,请求由自己在高丽征调民夫,进入中原挖河。
大景的粮食进入高丽之后,很多百姓失去了给门阀种地的机会,他们的生计更加艰难。
因为造纸、养马、种参.需要的劳力是少于种地的。
很多百姓,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去给豪门的作坊做工。
工坊主要是没有良心,压榨起来可比地主狠多了。
大英在本土的血汗工厂就是证明,周扒皮见了他们,高低也得啐上一口。
在大英崛起那几年,扫烟囱童工多为4–7岁,甚至有2岁幼儿被塞入烟道;纺织厂学徒常从6岁起签7年契约,形同终身奴役,因为大部分人是活不过七年的。
每日14–18小时,全年无休,无防护的蒸汽机、飞梭、皮带轮,导致断指、绞发、碾压致死频发;为了生产,哪怕是被卷起人去了,也不会停止机器,因为重启机器需要大量煤炭,在工厂主眼里,这比工人的命值钱多了。
高丽正在朝着这个方向狂奔。
在不拿底层老百姓当人这件事上,高丽可能仅次于东瀛,导致两国的百姓普遍的皮实耐操。
崔顺汀此举,是为自己赢得巨大的声望的同时,也默默地提醒高丽那些门阀,自己背后是大景,让他们不敢对自己贸然动手。
也可以和高丽底层的官吏勾结,大赚一笔,让更多的基层官吏,进入自己的关系网。
大景有了民夫劳力;高丽民夫有了谋生之手段;高丽朝廷虽然不满崔顺汀直接向大景越级接触,但也赚到了钱;
很快,大批劳力顺着辽东的商路入关,开始挖河。
进入腊月,第一批高丽民夫已经开始干活。
杨成上书时候,提到这群人不吝夸奖,说他们吃苦耐劳,容易满足,有粥有衣,有帐篷御寒,就已经感恩戴德。
并且想要陈绍出面,让高丽放宽政令,允许更多的高丽人前来。
陈绍立刻留神,他想到的不是修河,而是辽东需要大量劳力垦荒屯田.
这些高丽民夫,能吃苦,耐低温,关键有迫切的生存压力。
而且他们世代都是农耕国家的子民,有种地的意愿,也有种地的能力。
要是能留下一些,在辽东垦荒,实在是一件美事.
辽东平原,一望无际,土地肥沃,但是耕种的不多。
被封在当地的定难军,每个都有广袤的土地,但是根本没有多少庄客人手。
很多人都在雇佣收留室韦、契丹、奚族、渤海人种地,这些人根本不会种地。
有的人卷了钱,就逃回北边,继续渔猎去了。
中原百姓,首先就被商贸和工坊吸走了大量人口,这些人成为大城池中的小市民,不再从事农业。
而且如果真想迁移获得土地,他们大概率也不会选择关外。
河北、幽燕、云中、甚至是安南,安民垦荒的政策都十分优厚。
虽然留下高丽民夫,好处很多,不过可想而知,高丽国内,肯定会有不满情绪。
陈绍下令,召见崔顺汀入京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