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西北戈壁。
夜里的风从荒原深处卷过来，裹着细碎的沙粒，撞在公路边的护栏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一辆长途货车在距离502基地十几公里外的岔路口停了不到半分钟。
车门打开，一个背着旧帆布包的中年男人跳下车。
他个头普通，皮肤黝黑，鼻梁略塌，眼角带着常年在户外奔波留下的细纹。
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脚下踩着沾满沙尘的旧靴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附近某支工程队里再普通不过的维修工。
货车重新驶远。
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抬头看向戈壁深处。
那里没有灯。
也看不见营区。
可苏寒知道，502基地就在夜色后面。
这张脸，是他离开招待所前重新换上的。
右臂的擦伤经过处理，已经不影响发力。
身上的淤青还在，但对于他而言，这点伤连降低训练强度的理由都算不上。
苏寒沿着戈壁边缘向前走去。
越靠近基地，他的脚步反而越慢。
不是因为谨慎。
而是在看。
外围观察哨的位置变了。
巡逻间隔也和他离开前不一样。
几处过去容易形成视线死角的低洼地带，如今补上了新的警戒手段。
远处偶尔掠过的探照灯，看似按照固定轨迹移动，其中却夹杂着毫无规律的回扫。
林虎没有吃老本。
这两三年，幽灵的防卫体系一直在改。
苏寒看着那些变化，眼中浮起一丝很淡的满意。
当然，这些东西拦得住绝大多数人。
拦不住他。
这里的每一片地形，他都曾带人反复走过。
哪些地方风声最重，哪些地方砂石踩上去不会发出响动，夜间巡逻人员在什么情况下会本能地把视线投向另一侧，他都太熟悉了。
凌晨一点四十分。
苏寒出现在幽灵蓝军生活区后方。
整片营区已经熄灯。
只有值班室和远处岗楼还亮着灯，宿舍楼的窗户整齐地沉在黑暗里。偶尔能听见巡逻队走过路面的脚步声，短促、稳定，没有任何人交谈。
苏寒没有惊动他们。
他像一道被夜色拉长的影子，从两支巡逻队之间无声穿过。
经过训练场时，他停了一下。
沙地上摆着新式障碍器材，格斗棚扩建过，远处还多了一片夜间射击训练区。风吹过靶场，几面红白相间的风向旗轻轻摆动。
这里和他离开时已经不完全一样。
但那种熟悉感没有变。
空气里的机油味、枪油味和沙尘味混在一起，还是幽灵的味道。
苏寒只看了几秒，便转身走向指挥员宿舍。
林虎现在是幽灵蓝军的大队长。
可他仍然没有搬进基地专门给主官准备的套间，而是住在原来的那栋楼里。
房间也没换。
二楼最里面。
门牌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房号。
苏寒站在门外，听了两秒。
里面的呼吸声很轻，也很稳。
林虎睡得不深。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回到绝对安全的营区，他也会在任何不正常的声音出现时立刻醒来。
苏寒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没有敲门。
几秒后，房门被无声推开。
屋里一片漆黑。
窗帘没有拉严，戈壁清冷的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留下一道狭长的银白。
单人床靠墙摆着，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块手表、一只水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训练记录。
苏寒进入房间后，没有立即靠近。
他故意在门边停了一秒。
又故意让鞋底擦过地面。
声音很轻。
但床上的林虎瞬间睁开了眼睛。
没有询问。
没有开灯。
他掀开被子的同时已经从床上弹起，左脚落地，身体压低，右拳直奔黑影咽喉。
反应很快。
至少比苏寒离开前快了半拍。
可拳头刚递到一半，手腕便被一只手扣住。
林虎没有停顿，肩膀骤然下沉，借着前冲的力量猛撞对方胸口，同时膝盖向上顶起。
苏寒向侧面一让。
林虎的膝撞擦着衣角掠过。
下一秒，苏寒手腕一翻，林虎整条右臂顿时被拧到身后。
林虎脚下顺势转动，没有强行挣扎，左肘朝后狠狠砸去。
苏寒松手、低头、贴近。
三步动作几乎连成一瞬。
林虎的肘击落空，腰间却已经多了一股力量。
整个人被直接掀了起来。
砰！
床板猛地一震。
林虎被摔回床上，刚要翻身，苏寒已经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枕头压在了他的脸上。
“就这点本事？”
陌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沙哑。
低沉。
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虎眼神骤冷。
他没有因为缺氧慌乱，双腿猛然屈起，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拱起。
苏寒顺势后退。
林虎一把扯掉枕头，翻身落地，右脚直接扫向苏寒膝弯。
苏寒抬腿避开，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得过分。
林虎整个人僵了一瞬。
不是疼。
是气的。
他现在好歹也是幽灵蓝军的大队长。
别说普通士兵，就连军区其他单位的主官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大队。
可这个潜进他房间的混蛋，竟然把他当新兵一样拍后脑勺！
“反应还行。”苏寒继续用陌生声线评价，“就是腰有点硬，年纪大了？”
“我大你祖宗！”
林虎低骂一声，攻势骤然变得凶狠。
直拳、摆肘、低扫，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部朝着最短距离内能够迅速让人失去战斗力的位置而去。
苏寒却始终没有还重手。
他像是提前知道林虎每一个动作。
林虎抬肩，他便知道下一招是肘。
林虎重心向左偏移，他便知道右腿会从哪个角度扫过来。
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连续交手十几招，桌上的水杯被碰倒，椅子也翻在地上。
林虎连苏寒的衣领都没有真正抓住。
反倒是自己又被按到墙上两次，被绊倒三次，后脑勺还挨了两巴掌。
第三巴掌落下来时，林虎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有种别躲！”
“打不到就怪别人躲？”苏寒轻笑，“幽灵的大队长什么时候学会耍赖了？”
这句话刚落，林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对方很了解幽灵。
甚至很了解他。
可那张脸、那道声音，他从未见过。
没等他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门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床板撞墙和椅子倒地的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楚。
最先冲进来的是龙豹。
他身上只穿着背心和作训裤，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已经看清房间里的局面。
陌生人。
林虎被压制。
不用问发生了什么。
龙豹一步踏进房间，拳头从苏寒侧后方直取太阳穴。
苏寒侧身避开，右手在龙豹手腕上一带。
龙豹的拳头改变方向，差点砸中刚刚扑上来的林虎。
林虎猛地偏头，拳风贴着鼻尖擦过。
“你他妈看准了再打！”
“闭嘴！”龙豹低喝。
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下一秒却已经一左一右封住苏寒的移动空间。
配合依旧默契。
一个主攻上路，一个封锁下盘。
苏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套配合，是他当年亲手磨出来的。
林虎的第一步往哪里落，龙豹的拳会从什么角度进来，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两人同时发动。
苏寒没有后退。
他反而向前插入两人中间，肩膀撞开林虎，脚下一勾，龙豹的重心立刻失衡。随后，他抓住两人的手臂向中间一带。
砰！
林虎和龙豹肩膀狠狠撞在一起。
“见面就抱，不太合适吧？”
苏寒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道。
“我抱你大爷！”
林虎彻底火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两道沉重的脚步声。
屠夫和沙暴到了。
屠夫进门时，几乎把半扇门都堵住。他只看了一眼，便像头发怒的熊一样直接朝苏寒撞了过来。
“让开！”
这一撞势大力沉。
普通人要是正面挨上，至少也得在床上躺几天。
可苏寒仍旧不躲。
他在屠夫撞到面前的瞬间沉肩、转胯，一只脚精准地卡在对方发力点上。
屠夫只觉得眼前一花，冲出去的力量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
下一秒，天地倒转。
他两百多斤的身体竟然被苏寒借力带了起来，轰的一声砸进床上的被子里。
本就不算结实的单人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寒点评，“速度慢了。”
屠夫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都快瞪裂了。
“老子今天非拆了你！”
沙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扑上去。
他靠在门侧，目光飞快扫过房间，先判断距离，再判断苏寒的重心，最后在林虎和龙豹重新压上去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切向苏寒身后。
这才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不抢第一下。
只找最合适的机会。
然而他的手距离苏寒后颈还有不到十厘米，苏寒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反手准确扣住他的手腕。
沙暴心里一惊。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手臂传来。
他的身体被迫向前，脚下刚想调整，膝弯已经被轻轻一点。
扑通。
沙暴单膝跪地。
苏寒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语气颇为遗憾。
“想法不错，脚步声还是重了。”
沙暴咬着牙抬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打赢我就告诉你。”
苏寒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还很欠揍地朝四个人勾了勾手指。
“一起上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虎、龙豹、屠夫、沙暴四个人的脸同时黑了。
他们都是从真正的战场和无数次对抗演习里磨出来的人。
随便挑一个放到普通部队，都是近战教官级别的人物。
结果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潜进基地、摸到大队长房间，不仅一个人压着他们打，还敢嫌他们不够快！
“干他！”林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四个人同时动了。
狭小的宿舍立刻变成了最危险的近战空间。
屠夫正面强压。
林虎负责牵制。
龙豹盯住苏寒双手。
沙暴从侧后方寻找机会。
这一次，他们没有留手。
四个人的配合也在第一时间进入了真正的战斗状态。
可苏寒太熟悉他们了。
熟悉他们每个人的习惯，熟悉他们发力前最细微的征兆，也熟悉四个人形成包围后最自然的衔接顺序。
更何况，几年过去，他和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变得更大。
屠夫的拳头最先砸到。
苏寒不退反进，贴着拳锋切入内侧，手肘在屠夫胸口轻轻一顶。
屠夫闷哼一声，力量顿时散了大半。
苏寒借他的身体挡住龙豹，脚下一扫，林虎刚踏出的右脚立刻被带偏。
沙暴从后面锁住苏寒肩膀。
还没来得及发力，苏寒身体骤然下沉，腰背一拧，沙暴整个人便从他肩头翻了过去，准确落进屠夫怀里。
屠夫下意识抱住沙暴。
苏寒顺手在两人屁股上一人拍了一巴掌。
“配合不错。”
屠夫和沙暴脸都绿了。
林虎趁机从侧面扑来，一把锁住苏寒右臂。
他刚要发力，便察觉那条手臂上的肌肉有一瞬间异常紧绷。
像是有伤。
这半秒迟疑，被苏寒清楚地捕捉到。
他没有动用受伤的右臂，左手扣住林虎手肘，身体旋转半圈，林虎顿时被压在桌面上。
桌上的训练记录哗啦啦散落一地。
“打架还走神？”
“你右臂有伤！”林虎低喝。
“有伤也够揍你。”
苏寒松开他，又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第四巴掌。
林虎眼睛都红了。
五分钟后。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椅子倒了。
桌子歪了。
被子和枕头全掉在地上。
林虎靠着床脚坐着，胸口不断起伏。
龙豹被一条被单缠住双臂，正面无表情地试图把它挣开。
屠夫仰面躺在床上，床板已经被他压塌了一角。
沙暴则坐在门边，揉着发麻的手腕。
苏寒站在四个人中间。
除了夹克领口有些歪，呼吸几乎没有变化。
“幽灵蓝军。”他仍旧用那道陌生声音，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名气挺大，身手一般。”
林虎死死盯着他。
“你今天走不出去。”
“是吗？”
“你能压住我们四个，压不住两千人。”
“那你叫人。”
苏寒往墙边一靠，抱起双臂，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己房间里。
林虎反而没有动。
从刚才开始，他心里那种古怪的熟悉感就越来越强。
对方知道他的格斗习惯。
知道龙豹、屠夫和沙暴的配合方式。
甚至连调侃人的语气，都像极了一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人。
可那张脸完全陌生。
声音也完全不同。
林虎盯着苏寒，忽然问：“我们以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