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卫国此时，也为当初不妥当的安排感到后悔。
他语重心长道：“你一定要记住，以后做任何事，都不要以破坏稳定为代价。
若真是激发了社会矛盾，无论你我，都承担不起。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以后永远都不要再用。”
“我一定会接受教训，”宫翠峰道，“我本来想着，把老百姓对政府的不满放大，这样能让陈小凡焦头烂额。
我却忽视了，造成社会动荡，对我们县委同样也没有好处。
以后我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再犯这种错误。”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可是，陈小凡他选择用直播的方式，直面老百姓，这样步子迈得是不是大了些？
过去老百姓有矛盾，乡镇、县里分层消化，矛盾尽量在基层内部协调。
可现在开通统一热线，等于给群众开了一个直通窗口。
以后什么鸡毛蒜皮、陈年旧账，全都集中涌到了县一级。
老百姓诉求一多，矛盾显性化，信访台账数字，会直线飙升的。
一旦大量诉求解决不及时，群众不满意，容易诱发集体访、越级上访。”
史卫国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道：“是啊。
咱们市里每年维稳考核是硬杠杠。
信访量上升，全市排名往下掉，将来市里要挨省里批评。
我们一个县搞试点，不能让整个市，跟着我们承担维稳的风险。”
宫翠峰见史书记听进了自己的话，继续道：“他这样做，还有一个负面影响。
乡镇、各局的人手就这么多。
原来群众有事找村干部、找乡镇干部、找部门窗口。
可现在热线二十四小时接诉，限时办结、还要回访打分问责。
基层干部本来事情就堆成山，一旦被这些琐事捆绑，逼着所有人围着热线转。
将来招商引资、春耕生产、财税，这些中心工作怎么办？
他这是打乱基层现有工作秩序，增加基层不必要的工作负担。”
史卫国听得微微点头，陷入沉思之中。
当初陈小凡要搞县长热线，本来是解决老城区因道路产生的民愤问题。
可没想到反应的情况越来越广泛，竟然被陈小凡搞成了固定制度。
如此一来，整个县原有的秩序便乱套了。
几乎所有部门，都在围着这条热线转圈。
不定什么时候，老百姓的投诉电话就会直接打到县长那里。
而县长还要限期办理。
如此一来，似乎老百姓的诉求，倒是成了圣旨一般，让其他部门，毫无威信可言。
史卫国正在犹豫的时候，突然桌上的座机响了。
拿起来接听，里面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我是周子明。”
“周市长您好，”史卫国赶忙道。
副市长周子明，正是分管信访的市级领导。
他在电话里大声道：“你们县那个县长热线，是怎么回事？
堂堂一个县长，直接跟老百姓对话，这不是瞎胡闹么？
老百姓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还有没有点组织性原则性？
要是县里一整套领导班子，都围着老百姓屁股转，那像什么话？
让他赶紧把热线停了，知道么？
简直是乱弹琴！”
史卫国赶忙道：“周市长，我马上通知陈小凡县长，让他停掉这条热线。
其实我也觉得这样不怎么妥当。
虽然老百姓的诉求很重要，但基层工作，有些时候还是要讲究策略，讲究方式方法。
以前由乡镇充当第一道防火墙，县信访局充当第二道防火墙，就会把许多矛盾化解在无形之中。
可现在他倒好，把两道防火墙直接抛在脑后，直接面对老百姓。
这样一来，就没有了模糊的空间。
我会提醒他，赶紧停掉这条热线的。”
周子明虽然话语很凶，但跟高元武也有瓜葛。
所以理论上，他跟史卫国属于同一派系。
他语气和缓道：“这就对了嘛。
政务公开、归集群众诉求这套机制，是要全市统筹的改革事项，不是他一个县长，想上马就上马的。
重大社会治理创新，必须先报市委市政府、信访领导小组评估风险，批准之后才能试点。
可他现在，不等市里统一部署，自行上马，属于先斩后奏。
万一试点出舆情、出群体性事件，谁来兜底？
县里扛不住，最后担子，还不是压到市委市政府头上。
赶紧让他停掉，这件事没得商量。”
“好的，周市长，我马上传达您的命令。”
史卫国挂断电话之后，苦笑一下道：“连周市长都惊动了。”
宫翠峰刚才也听到了一言半语，问道：“市里是不是也有意见？”
“那当然，嫌我们没有上报，自行试点改革，万一捅了娄子，还要市里给兜底。”
史卫国说着，把电话拨给陈小凡，直截了当道：“小凡县长，你那个县长热线，恐怕办不成了。
市里周副市长命令你马上停掉。”
“为什么？”
陈小凡心里知道，自己所做，都是正确的事。
这条热线，也不过就是超前了十几年而已。
未来的12345热线将成为常态，老百姓有任何诉求，都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说道：“我是在切切实实地为民办事，周副市长凭什么一句话，就要让我停掉？”
史卫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第一句话就把周副市长抬出来，正是想以领导压人。
可没想到，陈小凡竟然直接质疑周副市长。
他诧异道：“你什么意思？
市领导的命令，你难道还敢质疑？
你只是一个县的县长，知道不遵从上级命令，是什么后果么？”
“我当然知道，县级要服从市级领导。”
陈小凡坦然道：“但市领导下达命令，总要有所依据。
我接老百姓电话，为老百姓排忧解难，难道犯法了？
我们政府门前挂的‘为人民服务’的牌子，难道都是摆设？
我这么做，难道不是在为人民服务？
要是我没有做错，周副市长为什么要让我关停？”
史卫国被这一连串的追问给问懵了。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小凡同志，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准备恣意妄为，把领导的命令当耳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