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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钟声,钟声响了十二下

    钟声响了十二下。

    花痴开站在窗前,数着那一声声沉闷的钟鸣。第十二声落下的时候,他转过头,看见夜郎七正看着他。

    “走吧。”夜郎七说,“外面有人等着。”

    花痴开点点头,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桌子还在,茶壶还在,那串佛珠不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明亮。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阿蛮。她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看见花痴开出来,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赢了?”她问。

    花痴开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蛮愣了一下:“不知道?”

    “嗯。”花痴开笑了笑,“等我弄明白了,再告诉你。”

    阿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退到一边。

    第二个是小七。他站在阿蛮身后,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笑。但花痴开看得出来,那笑是装出来的——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有点干,袖口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你受伤了?”花痴开问。

    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别人的血。”

    花痴开没说话,走过去,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小七疼得龇牙咧嘴,却忍着没叫出来。

    “别人的血?”花痴开看着他。

    小七嘿嘿笑了两声,不接话。

    花痴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小七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塞进自己怀里。

    “回头还你。”

    “不用还。”花痴开说,“留着下次用。”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第三个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走廊的柱子,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曹断。

    花痴开看着他,心里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曹断是他在天局内部最重要的棋子——或者说,合作者。当初曹断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花痴开不敢相信。天局的“判官”,周镜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主子?

    曹断只回答了一句话:“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当判官。”

    后来花痴开才知道,曹断是周镜养大的孤儿,从小就被培养成天局的杀手和赌徒。他在天局待了三十年,替周镜做了无数事,杀过无数人。可三十年来,他从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我想试试,”他说,“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站在那里,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花痴开注意到,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现在那种压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周镜走了。”曹断说。

    花痴开点点头。

    “他把天局留给你了。”

    花痴开又点点头。

    曹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花痴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说:“你先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

    曹断点点头,开始说。

    这三天,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开天局的这三天,整个赌城都在等一个结果。七十二家赌场全部停业,三千护卫全部警戒,数不清的人躲在屋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没有人敢出门,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整座城像一座死城。

    第一天,消息传出来,说花痴开输了第一局。城里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花痴开不过如此,有人说周镜毕竟是周镜,还有人偷偷收拾行李,准备趁乱跑路。

    第二天,消息传出来,说花痴开赢了第二局。议论的声音变了,有人说花痴开果然名不虚传,有人说周镜老了,不中用了。那些收拾行李的人又把东西放回去,等着看第三局的结果。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城里忽然出了乱子。

    有人趁乱闹事。

    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分头行动。有人在赌场门口放火,有人在街头打砸抢,有人冲进护卫营抢武器。乱子不大,但来得突然,护卫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城里乱成一团。

    曹断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花痴开听着,忽然问:“那些人是谁的人?”

    曹断看着他,没有回答。

    花痴开又问:“周镜知道吗?”

    曹断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他不知道。”

    花痴开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些人是谁的人。

    是曹断的人。

    这三天,曹断一边等结果,一边布置人手。如果花痴开输了,那些人会立刻动手,保护花痴开的伙伴安全撤离。如果花痴开赢了,那些人会立刻动手,把城里那些反对花痴开的势力压下去。

    曹断不说是谁的人,是因为他不想让花痴开觉得,这是他给的“礼物”。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现在呢?”花痴开问。

    “平息了。”曹断说,“我的人控制住了局面。闹事的那些人,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

    “该杀的?”

    “有几个护卫营的队长,是夜郎明留下的老人。他们不服你,想趁乱夺权。我替你处理了。”

    花痴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曹断摇摇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谢我自己?”

    “谢你赢了。”曹断说,“你要是输了,我做这些就没意义了。”

    花痴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种调调。明明是做了好事,偏要说得好像是在算计什么。

    “曹断,”他说,“你想过以后吗?”

    曹断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周镜走了,天局是你的了。”花痴开说,“你想做什么?”

    曹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想开一间茶馆。”

    花痴开愣住了。

    阿蛮愣住了。

    连小七都愣住了。

    “茶馆?”小七忍不住问,“你?判官曹断?开茶馆?”

    曹断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我小时候,在天局外面有一个茶馆。老板娘是个老太太,人很好,每次我做完任务回来,路过她那儿,她都给我一碗茶喝。有时候还给我一块糖。”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看进了很深的记忆里。

    “后来有一次,我做完任务回来,路过那间茶馆,看见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后来我才知道,她死了。死了三天了。没人管,就那么躺在屋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那时候想,要是我有钱,我就把那间茶馆买下来,让她不用那么辛苦。可惜我没钱。等我有了钱,她已经不在了。”

    花痴开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在天局待了三十年,杀过无数人,做过无数事。可他想做的,只是一间小小的茶馆。

    “所以,”曹断看着他,“你要是问我想做什么,我想开一间茶馆。卖最便宜的茶,给最累的人喝。不收钱也行。”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帮你找地方。”

    曹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花痴开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容很淡,只是一点点扯动嘴角。但那一点笑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谢谢。”他说。

    花痴开摇摇头,没说话。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是护卫营的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花、花公子——”他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外面、外面有人要见你。”

    花痴开问:“谁?”

    护卫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是……是一个女人。她说她叫菊英娥。她说……她是你娘。”

    花痴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她进来。”

    护卫转身跑回去。不一会儿,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菊英娥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个走过很多路的人。

    花痴开迎上去。

    “娘。”

    菊英娥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看了个遍。看完之后,她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瘦了。”她说。

    花痴开笑了笑:“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菊英娥收回手,“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花痴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菊英娥也不等他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

    花痴开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趁热吃。”菊英娥说,“吃完再说。”

    花痴开看着那两个包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母亲亲手做的包子了。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味道很家常,很好吃。

    菊英娥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表情。

    阿蛮、小七、曹断三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谁也没说话。

    小七凑到阿蛮耳边,压低声音说:“他娘?”

    阿蛮点点头。

    “看着挺普通的。”

    阿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七又说:“他娘做的包子,看着挺好吃。”

    阿蛮还是没说话。

    小七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天天吃包子?”

    阿蛮终于开口:“闭嘴。”

    小七闭上嘴,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花痴吃完两个包子,抬起头,看着菊英娥。

    “娘,你怎么来了?”

    菊英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来看看你。”她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菊英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爹的坟,我找到了。”

    花痴开愣住了。

    “找到了?”

    菊英娥点点头。

    “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乱葬岗。当年你爹死了之后,周镜让人把他埋在那儿。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个土包。”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花痴开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

    “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前几天,有人给我送了一张图,上面标着那个位置。我按着图去找,找到了。”

    花痴开问:“谁送的图?”

    菊英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周镜。”

    花痴开沉默了。

    又是周镜。

    那个老人,走了之后,还给他留下了这个。

    “他想干什么?”他问。

    菊英娥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是想让你去一趟。”

    花痴开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

    菊英娥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又摸了一下。

    “好。”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花痴开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阿蛮、小七、曹断三个人。

    “这边的事,你们帮我看着。”

    阿蛮问:“几天?”

    花痴开想了想:“两三天。”

    阿蛮点点头:“好。”

    小七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这边有我。”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说:“你手上的伤,记得处理。”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曹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花痴开从他眼里看到了一句话——

    放心去。

    花痴开点点头,转过身,和菊英娥一起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阿蛮抱着刀,站得笔直。小七歪着身子,脸上带着笑。曹断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三个不一样的人,站在一样的光里。

    花痴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阳光里。

    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这地方确实是个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个个土包,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荒草里。有的土包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有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棺材板。

    菊英娥带着花痴开,在那些土包中间穿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停下来。

    “到了。”

    花痴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很小的土包。那土包比周围的都小,上面长满了荒草,几乎看不出是个坟头。

    “就是这个?”他问。

    菊英娥点点头。

    花痴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包,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这就是他父亲的坟。

    花千手,赌坛传奇,千手观音的传人,最后就埋在这儿。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堆土,和一些荒草。

    他蹲下来,开始拔那些草。

    菊英娥没有拦他。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拔。

    草很密,根很深,拔起来很费劲。花痴开拔了一根又一根,手指被草叶割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停。

    拔了半个时辰,终于把那些草拔完了。

    他看着那个光秃秃的土包,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菊英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花痴开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血和泥土。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

    那是父亲留下的铜钱,上面刻着“千手”二字。他握着那枚铜钱,手心有点凉,有点暖。

    “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留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他继续说,“那封信,我看了。那枚铜钱,我带着。那块玉,给娘了。”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菊英娥在旁边,轻轻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能听见。”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爹,我这辈子,没见过你。小时候别人问我爹在哪儿,我说死了。他们问我怎么死的,我说不知道。他们问我你是什么人,我说不知道。他们问我你想让我成为什么人,我还是不知道。”

    风继续吹着,吹得他眼睛有点涩。

    “后来我开始查,开始找。我查到了一些事,找到了一些人。我杀了一些人,也放过了一些人。我赢了一些局,也输了一些局。我做了一些对的事,也做了一些错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土包。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满意。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满意。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你。”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土包上。

    “这个,还给你。你留给我,我收下了。现在我把它放在这儿,算是我来看过你了。”

    菊英娥走过来,把那块合在一起的玉放在铜钱旁边。

    “千手,”她说,“我带儿子来看你了。你等了我二十年,我也等了你二十年。现在咱们扯平了。”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个土包。

    “以后我可能不会常来。太远了,走不动。但儿子会来。他要是忙,就让孙子来。反正咱们花家,不会忘了你。”

    花痴开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等了她丈夫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变老。她从没抱怨过,从没放弃过。她只是等,一直等,等到终于可以来看他一眼。

    “娘,”他说,“咱们回去吧。”

    菊英娥站起来,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花痴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包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放着那枚铜钱和那块玉。风吹过来,铜钱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花痴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风里。

    回去的路上,菊英娥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花痴开想了想,说:“先把天局的事处理完。该散的散,该留的留。然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

    菊英娥看着他:“然后什么?”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然后我想找个地方,开一间茶馆。”

    菊英娥愣了一下。

    “茶馆?”

    花痴开点点头。

    “曹断说的那个茶馆,我听了之后,一直在想。他想开一间茶馆,卖最便宜的茶,给最累的人喝。我想,这主意挺好的。”

    他看着远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这世上,累的人太多了。赌场里的人累,街上的人累,护卫营的人累,那些被天局害过的人更累。他们需要有人递一碗茶,不收钱也行,就是想让他们歇一歇。”

    菊英娥听着,没有说话。

    “爹这辈子,赌了一辈子。”花痴开继续说,“他最后跟我说的话,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让我好好活着。我想,好好活着的意思,不只是活着,还要做点好事。”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

    “娘,你觉得行吗?”

    菊英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花痴开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轻松。

    “行。”她说,“怎么不行。”

    花痴开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在那条土路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很好看。

    远处,赌城的钟声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花痴开听着那钟声,心里忽然很平静。

    三天前,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赢。赢了周镜,赢了天局,赢了这场赌。

    现在他知道了,这场赌,从头到尾,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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