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入哪都通总部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不是张楚岚他们上次走的访客入口,是西侧专门给高管和合作异人用的内部通道。
黑色的电动伸缩门识别了车牌,悄无声息地滑开,门口的安保人员立正行礼,目光平视前方,看都没往车里看一眼,规矩得近乎刻板。
车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悬铃木,叶子层层叠叠攒成浓密的绿云,在沥青路面投下整幅的阴凉。
路面是新铺的改性沥青,平得像面镜子,连个接缝的凸起都摸不到。
和正门那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热闹劲儿比,这边安静得过分,连树上的蝉鸣都像是压着嗓子,不敢大声。
林砚坐在副驾,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往后瞟,生怕座椅太硬、车里太闷,让这位道君坐得不舒服。
可后座的人自始至终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刻,没什么情绪起伏,也没说过一句话。
车稳稳停在资料楼门口的专属车位。
林砚赶紧解开安全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的同时手稳稳挡在车门框上沿,生怕他抬头碰到:“道君,咱们到了。”
张正道弯腰下车。
青色道袍下摆扫过地面,一尘不染。他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灰扑扑的多层办公楼,也就六七层高,窗户全是磨砂玻璃,看不到半分里面的光景。
楼前的空地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抱着加密文件夹快步走,看见林砚都远远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张正道的时候,都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却没人敢驻足打量。
保密单位的人,最懂的就是规矩。
“这边请。”林砚侧身半步引路,领着张正道往楼里走。
玻璃门自动感应滑开,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清香味。
走廊铺着厚灰色的吸音地毯,踩上去半分声响都没有,两边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门口挂着不同颜色的保密等级牌,从“内部”到“绝密”,一目了然。
没去装潢考究的会客室,林砚直接领着人往走廊尽头的机要资料室走。
刷工牌、验指纹、输密码,三道门禁过下来,厚重的合金门才“嘀”的一声解锁。
推开门,房间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四周全是顶天立地的密码文件柜,柜门严丝合缝,柜门上只有数字编码,看不出半分内容。
中间摆着张宽大的实木桌,桌面嵌着皮垫,摆着绿罩台灯和铜柄放大镜,还有几叠盖着鲜红“机密”戳记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
“道君您坐。”林砚拉出主位的实木圈椅,等张正道坐下,才转身走到最里面的保险柜前。
弯着腰忙活了好半天,密码转了好几圈,又按了掌纹,保险柜门才“咔哒”一声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封皮磨得边角发白,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封面上印着白色的宋体字:唐门·近期动态。
“道君,这是公司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唐门的资料。”林砚把文件夹轻轻放在张正道面前,语气压得很低,带着点郑重,“内容不算多,但都是西南站埋了好几年的暗线拼着风险传出来的,绝对属实。”
张正道微微颔首,伸手翻开文件夹。
纸张是特制的防涂改棉纸,油墨也是耐水耐光的专用墨。
第一页是唐门总览:
宗门坐落在川蜀腹地十万大山的云雾山深处,山高路险,瘴气弥漫,外人轻易找不到入口。
传承三百余年,祖上是清末从江南西迁的唐门旁支,擅毒术、机关术、淬毒暗器,行事素来低调诡秘,护短成风,在西南异人界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再往后翻,是核心成员名录。
排在最上面的是现任掌门唐妙兴,今年一百零三岁,主修唐家秘传千蛛万毒手,兼修机关心法,功力深不可测,是异人界老一辈的成名人物,与龙虎山天师张之维是同辈旧识。
张正道的目光在这一行停留了半秒。
唐妙兴……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师父年轻时曾游访西南,后来偶尔提过一嘴,说唐门这位掌门心思九曲十八弯,面上笑呵呵,下手比谁都狠,是个笑面虎。
他没什么表情,指尖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
下面就是三位亡故长老的档案。
二长老唐厉,掌刑律堂,性格暴烈如火,出手狠辣,在唐门积威极深,门下弟子众多。
五长老唐素,是三位里唯一的女眷,掌丹堂,一手毒医双绝,活人死人只在她一念之间。
七长老唐机,掌器堂,唐门的独门暗器、护山机关阵大半出自他手,是个出了名的技术痴,常年泡在工坊里不出来。
三个人的档案都不长,每人半页纸,附了张模糊的黑白远景照。
死因那一栏是空的,只用红笔潦草写了四个字:死因不明。
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内部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宣称闭关潜修。
再往后翻,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动态:
各房弟子的进出记录、物资采购的异常波动、山脚下镇子的人员异动……
杂七杂八,没什么关键信息。
张正道翻得不快,一页一页慢慢扫过,像是在字里行间找什么看不见的线索。
林砚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跟着张正道的指尖走。
看到他停在唐妙兴那一页的时候,林砚心里一动,往前凑了半步,像是想补充两句这位掌门的背景,又怕唐突了对方。
结果张正道只是扫了一眼,指尖就翻过去了。
林砚又悄悄把身子收回去,抿了抿嘴,没敢出声。
这位道君的心思,是真的深。
半分情绪都不露,半点口风都不漏。
“公司这边,有没有试着正面问过唐门?”
张正道忽然开口,合上文件夹,轻轻推到桌边。
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资料室里却格外清晰。
林砚赶紧点头:“有。而且不止一次。前前后后接触了三回。”
“结果?”
“都被搪塞回来了。”林砚苦笑一声,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子对面,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第一次是上个月月初,按季度的常规门派联络,我们发函问近期情况,需不需要公司协调资源。
他们回得特别官方,说一切安好,门派运转正常,谢过公司关心。半字没提高层离世的事。”
“第二次是半个月前,我们借着更新异人门派登记名录的由头,专门派了西南站的副站长跑了一趟唐门,说要核对核心人员信息,想见见几位长老。
结果他们说三位长老都在闭死关,一概不见外客。就出来个管事的,跟我们对接了些无关痛痒的杂事,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回来了。”
“第三次就是一周前,我们从暗线那儿拿到实锤,确认三位长老已经没了,就让西南区的负责人亲自上门,直接问这事。”
林砚顿了顿,无奈地耸耸肩:“结果是唐门主亲自出来见的,就在山门口。就一句‘唐门内部事务,不便对外说明’,直接给怼回来了。连山门都没让进。”
说完他叹了口气:“唐门向来排外,护短又是出了名的。他们咬死了不说,我们也没辙。总不能硬闯吧?真闹僵了,西南异人界先乱了,遭殃的是普通人,得不偿失。”
资料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正道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夹的蓝色封皮。
“笃、笃。”
两声,很轻,却像敲在林砚心上。
他坐在对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道君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唐门这事棘手,还是觉得公司办事不力?
他琢磨了琢磨,试探着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道君,要是您愿意出面走这一趟,公司这边全听您调度。要多少人手配合,要什么资源支持,前期联络、中间后勤、后续收尾,您只管吩咐。只要公司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他说得诚恳。
在他看来,只要能请动这位主,付出多少代价都值。
唐门那烂摊子,也就这位辈分高、实力强、还掌着幽冥权柄的道君能镇住。
只要他肯点头,别说要人手了,就算要公司开全路绿灯、动用特殊渠道都没问题。
张正道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像是看穿了他肚子里所有的弯弯绕绕。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
然后,他就听见张正道开口,问了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我什么时候答应,要代表公司去唐门了?”
声音不高,语气平平,没有质问的尖锐,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落在林砚耳朵里,却像凭空炸了个闷雷。
他愣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没……答应?
不对啊…… 都跟着下山了,都来公司看资料了,难道不是答应了?
怎么会?
他脑子飞速运转,把从山下见面到现在的对话飞快过了一遍。
好像……从始至终,这位道君确实没说过“我去”这两个字。
在山下路口的时候,对方说“先去把东西放回去”,是自己一厢情愿当成了同意。
一路上他都开始盘算行程安排、随行人员了,还想着到了唐门怎么对接。
合着闹了半天,是自己自作多情?
林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张正道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面上没什么波澜,继续淡淡开口,话却说得直白无比: “公司有资格请我吗?”
一句话,问得林砚呼吸一滞。
资格?
哪都通公司,在异人界手眼通天,平衡各方势力,不管正道邪道,哪个门派都得给几分薄面。
可对着这位御冥道君…… 说“资格”,好像还真有点站不住脚。
人家是执掌酆都的主儿,跟公司本就不是一个体系的。
公司管的是异人界的俗事,管不到人家幽冥界的规矩。
人家凭什么听公司调遣?
凭什么要帮公司擦屁股?
林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容,语气放得更低:
“道君,您看这话说的……不是公司请您,是我们……是整个异人界恳请您出手。
唐门这事要是压不下去,西南那边先乱了,各门派打来打去,遭殃的是山下的普通百姓。您慈悲为怀……”
“我这次下山。”
张正道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你们在山下蹲了三天,天天在路口晃。我好奇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才下来看看。”
“唐门的事,我听到了。”他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夹,“去不去,得看你们公司能拿出什么条件。”
“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去。”
说完,他不再看林砚,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尖微微用力,“啪”的一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完全没把刚才的话当回事。
林砚却彻底僵住了。
条件?
他原本以为,只要能请动这位,公司准备的谢礼肯定少不了。
可对方主动提“条件”,他反而有点慌。
钱?
公司最不缺的就是钱,可这位道君看着也不像爱钱的人。
资源?天材地宝?功法秘籍?
还是说……有什么政策性的要求?
他拿不准。
迟疑了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君,您看……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这边立刻向上面反馈。只要公司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他没敢随便答应。
这位主的条件,万一不是钱能解决的呢?
万一要什么触犯规则的东西,他可做不了主。
张正道没接话。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站起身。
青色道袍垂落,身姿挺拔,在不大的资料室里,竟有种占满了整间屋子的压迫感。
“我在这儿待一天。”他淡淡道,“你们商量好条件,再来找我。”
说完,抬步就往门口走。
“哎,道君!那……那您住哪儿?我给您安排住处?或者安排人陪着您?”林砚赶紧站起来,伸手像是想挽留,手抬到一半,又不敢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