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儿,让朕听听,朕的皇儿今日可乖巧?”
低沉的嗓音裹着滚烫的缱绻,温禾垂眸,便见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半跪于软榻前,动作轻柔地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这是傅青云,是史书上落笔成血的暴君,是令百官胆寒、百姓流离的存在,可偏偏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在诊出她有孕的那一刻,竟失态到打翻了御案上的玉盏,连龙袍下摆蹭上了茶渍都浑然不觉。
温禾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早已被尘封的过往。
她与傅青云,本是青梅竹马,二人约定待她及笄,便以十里红妆相聘。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大将军郑昀川凭借赫赫军功,向先帝求娶温氏嫡女。
一道圣旨,金口玉言,生生将她从预备皇子妃,变成了人人艳羡的大将军夫人。
成婚后的日子,远没有旁人想得那般风光。郑昀川是天生的将才,他的战场在边关,他的心中装着家国天下,唯独没有留给她半分。
一年到头,他有大半的时光都在风沙弥漫的疆场上厮杀,留她独守偌大的将军府,对着满院寂寞的海棠,夜夜垂泪到天明。
纵使聚少离多,她还是为他诞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亦安。可这孩子自落地起,便被郑老夫人抱去亲自教养,美其名曰“武将之子当有铁血风骨”。
温禾想见儿子一面,都要隔着重重规矩,看那小小的身影被严苛的家法束缚,连唤一声“娘亲”都怯生生的。
后来郑亦安长大些,郑昀川班师回朝,索性将儿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兵法谋略。几年光阴倏忽而过,再相见时,她的孩子望着她的眼神,竟满是陌生与疏离,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在温禾被丈夫的冷漠、儿子的疏离磋磨得心灰意冷时,傅青云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这份迟来的暖意,成了温禾溺水时的浮木。她沉沦了,与他走到了一起。
她从未知晓,那些年郑昀川频频被派往边关,大半竟是傅青云的手笔。
傅青云恨极了郑昀川,恨先帝将郑昀川视作亲子,将象征兵权的虎符交予他手。更恨郑昀川横刀夺爱,抢走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凭什么郑昀川能拥着他的禾儿,能身披荣光,受万人敬仰?他傅青云,才是最该站在她身边的人!
如今好了,他的禾儿终于回到了他身边,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只要除掉郑昀川这个最大的绊脚石,他便能扫清一切障碍,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入皇宫,做他的皇后。
只是这郑昀川,实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傅青云指尖依旧流连在温禾的小腹上,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这些年,他故意克扣边关的粮草辎重,郑昀川每次递上来的求援奏折,都被他以“国库空虚”“民生要紧”的理由压下,推三阻四,迟迟不肯批复。
饶是如此,那郑昀川竟还能在缺衣少食的困境里,打了好几场漂亮的胜仗。
傅青云实在想不通,郑昀川的粮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远在千年之后的现代,有个名叫程晚晚的姑娘,正守着一面古朴的铜镜,愁眉不展。
那面铜镜是程晚晚家的祖传之物,铜锈斑驳,镜面却始终清亮如水。那日她化妆时,不慎将一支化妆刷掉落在镜面上,那刷子竟然诡异地沉入镜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晚晚又惊又奇,抱着试探的心思,将垃圾、零食一一扔向铜镜,竟都被那镜面尽数吞没,仿佛背后藏着一个无底洞。
直到某天深夜,镜面忽然泛起一阵氤氲的白光,光影摇曳间,竟映出了一个身着铠甲、满身血污的男人。
那人,正是困守临川战场的郑昀川。
彼时郑昀川正被敌军围困,粮草断绝,眼见着就要全军覆没。忽见眼前白光乍现,镜中竟浮现出一个衣着奇异的女子,他只当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仙人,当即翻身叩拜,声嘶力竭地恳求:“仙人救我!救我大玄十万将士!”
一番交谈后,程晚晚才惊觉,镜中人竟是史书上记载的大玄战神郑昀川。她对大玄朝的历史如数家珍,这个王朝国祚极短,仅传三世。
开国君主雄才大略,开疆拓土,本以为能传百代,怎料第二代君主傅青云暴虐成性,残害忠良,大兴土木,二十载征战不休,再加上连年天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到了第三代君主傅曌手中,更是变本加厉,以杀人为乐,四处树敌,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而郑昀川,便是这短命王朝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他爱兵如子,战功赫赫,为傅青云打下半壁江山,最后却因妻子被傅青云觊觎,落得个惨死他乡的结局。
“如今是大玄几年?你身在何处?”程晚晚强压着心头的震动,急急问道。
郑昀川俯首恭声答道:“回仙人,如今是大玄二十二年,末将在临川战场。”
临川战场!
程晚晚心头巨震。她清楚地记得,临川一战,足足打了九年,最终以大玄惨败收场,战败后异族铁骑南下,屠戮百姓近百万。不行,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从那以后,程晚晚便成了郑昀川口中的仙子。他缺粮,她便将现代的压缩饼干、罐头一箱箱扔进铜井。
他缺水,她便将净化过的清水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甚至在他被敌军四面埋伏、濒临绝境时,铤而走险地将一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送了过去。
在程晚晚的倾力相助下,郑昀川屡战屡胜,威名远震,连傅青云都忌惮他三分,不敢轻易动他。而程晚晚,也在日复一日的隔空相伴中,对这个铁骨铮铮的将军芳心暗许。
心意相通的那一刻,程晚晚毅然决然地抛弃了现代的一切,纵身跃入铜镜,穿越千年时光,来到了大玄朝。
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她满怀憧憬地奔向郑昀川,却发现他早已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正是温禾。
在郑昀川眼中,他最爱的人肯定是妻子温禾,可是程晚晚此人太过神异,也是因为她,他才能逃过一次又一次危机。
为了保护家人,也为了对付傅青云这个暴君,他不得不虚与委蛇,他想着等他把程晚晚身上的价值榨干,再重新跟妻子双宿双飞。
可郑昀川所想的一切,温禾并不知道。从表面上看,郑昀川待程晚晚百般呵护,连郑清辞,都渐渐黏上了这个会讲新奇故事、会拿好吃的糖果的程姐姐,将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在了脑后。温禾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郁郁寡欢。
她被困在后宅数十年,丈夫嘴上说爱她,却对另一个女人好,这有什么用呢?
所以当温禾进入这个小世界,傅青云再次带着满腔深情,一步步向她靠近时,温禾没有躲闪,反而顺水推舟,投入了他的怀抱。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她终于怀上了傅青云的孩子。
为了能夜夜与她相伴,傅青云甚至不惜耗费巨资,从皇宫地底,偷偷挖了一条直通将军府的密道。
每晚夜深人静时,一身便服的帝王便会穿过密道,来到她的身边,拥着她入眠。
“禾儿,委屈你了。”傅青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愧疚,“朕如今还不能光明正大地接你回宫,都怪朕那眼瞎心盲的父皇,将虎符交予郑昀川,让他手握重兵,处处掣肘于朕。”
他收紧手臂,将温禾紧紧搂在怀中,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寒光。
“等朕夺回兵权,除掉郑昀川,定会以皇后之礼,将你迎入宫中。届时,你便是朕唯一的妻。”
温禾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一次,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郑昀川也好,傅青云也罢,欠了她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