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翡遁走,梵音立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眉头紧锁。这妖物心思缜密,行踪诡谲,天下之大,要寻她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能镇住一方妖气,却无法布下天罗地网,一时间竟也犯了难。
许府的偏院,药气愈发浓重。许承颐躺在榻上,面色一日比一日青黑,妖毒在他经脉里肆意游走,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噬血肉。
他意识昏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便死死攥着锦被,口中喃喃念着“禾儿”,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时,院门外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香味。一道红影翩然落地,正是销声匿迹多日的红翡。
梵音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妖气,他闪身挡在榻前,掌心凝起佛光,厉声喝道:“孽障!还敢现身害人!”
红翡却没有半分动手的意思,她敛了周身妖气,素手轻扬,拦住了梵音的动作。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也不知道她近日经历了什么,“大师,别动手。我不是来害人的,我是来救我心爱之人的。”
她这话一出,不仅梵音愣住,连榻上的许承颐都猛地睁开了眼。
许承颐看清来人,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妖毒牵扯得剧痛难忍,只能嘶哑着嗓子嘶吼:“滚!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被他这般疾言厉色地责骂,红翡的眼角竟真的滚下一滴泪珠。她一步步走到榻边,目光痴痴地望着许承颐,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太爱你了啊。”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缓缓说起尘封的过往:“你或许早就不记得了,那年冬天,你在青竹山救下过一只受伤的红毛小狐狸,那就是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从那时起,我便把你放在了心上。”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的怅惘,“这几日我没跑,我只是回了青竹山,把族里那些还没开智的小狐狸安顿好,才敢来见你。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可我真的没得选……”
话音未落,红翡忽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朝着自己的心口按去。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梵音想要阻拦,却已经迟了。只听一声轻微的闷响,一颗金灿灿的妖丹,被她完整地从心口剖了出来。妖丹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是她千年的修为凝练而成。
“承颐。”
红翡捧着妖丹,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气息也变得微弱不堪,她望着许承颐,眼神里满是哀求,“别恨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伤害老夫人的,只是她竟为了一件狐裘,挑唆你屠戮了我的族群!那是整整三百只已经开了灵智的狐狸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悲愤,看向梵音:“大师,佛说万物平等。我杀了三十人,便罪无可恕,那许老夫人杀害三百灵狐,是不是更罪大恶极?!”
梵音闻言,面色凝重。他抬手取出佛门圣物轮回镜,镜面流光一转,映出红翡的过往,几百年前,她的确只是青竹山里一只懵懂的红狐,也从未有过杀人的激动,她的戾气是在看见许老夫人的狐裘时,才升起的。
红翡的痴缠与悲怆,竟让以慈悲为怀的梵音也动了恻隐之心。他看着红翡渐渐透明的身体,轻叹一声,指尖凝起佛光,轻轻覆在她的眉心。
柔和的佛光缓缓流淌,暂时稳住了她涣散的神魂,只是她百年修为散尽,往后,便只能做一只寻常的红狐,再也无法化形。
梵音将昏沉过去的红翡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而许承颐服下那颗金灿灿的妖丹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体内的妖毒便尽数化解。他从榻上坐起,只觉浑身轻快,可心口的位置,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空荡荡的疼。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策马奔向温家村。他不知道温禾是否还在那里,可他总觉得,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一定藏着她的踪迹。
马蹄声急促地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尘土。许承颐冲进温家村时,正撞见村口的老槐树下,搭着喜庆的红绸。
温禾穿着一身红嫁衣,正与云烬并肩而立,对着天地叩拜。
村民们围在一旁,笑着闹着,送上最淳朴的祝福。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温禾的脸上,她眉眼弯弯,笑容里满是幸福,那是许承颐从未见过的模样。
许承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过去,嘶声大喊:“不要跟他成亲!禾儿!我们还没有和离!你还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破碎:“我错了!禾儿,我知道我错了!我来接你回去了!以后没有红翡,没有任何人,我们一心一意过日子,好不好?”
云烬闻言,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拉住了温禾的手,眼底满是担忧。
温禾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她提起裙摆,缓步走到许承颐面前,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许承颐面前,那是一份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温禾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许公子,当初我们之间的纠葛,本就是一桩孽缘。如今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幸福,若是你真的为我好,就签下这份和离书吧。”
她抬眸看向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慕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清明,再也没有半分情谊:“你若不签,往后,我们就连做陌路之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承颐怔怔地看着那张和离书,又看着温禾眼中的决绝,只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追悔莫及。
他来的太晚了。
太晚了。
他对不起她的事情太多太多,那些猜忌,那些苛责,那些视而不见,早已将她心中的爱意消磨殆尽。
如今,放手,放她去寻自己的幸福,才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许承颐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和离书,颤颤巍巍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到了最后,他只是不希望她恨他。
许承颐捧着那份签好字的和离书,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温家村。
村口的红绸还在风中招展,那抹喜庆的红,刺得他双目生疼。他策马回府,一路溅起的尘土,像是蒙在心上的灰,怎么也拂不去。
许老夫人在门口等了许久,见他孤身归来,面色憔悴,便知是无功而返。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想起往日对温禾的苛责与猜忌,想起自己因一己私念,间接酿成的种种祸端,悔恨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只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弥合。
自那以后,许承颐与许老夫人之间,便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母子俩相对无言时,空气里总是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许承颐像是在报复,又像是在赎罪,此生再也没有动过成家的念头。偌大的许府,终究是渐渐冷清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