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红绸还没来得及撤下,就被素白的麻布尽数覆盖,喜字被撕下的痕迹还印在朱红的廊柱上,风一吹,便卷起满地萧瑟。
前几日还是锣鼓喧天的喜事,转眼就成了哀乐低回的丧仪,这般翻天覆地的变故,成了镇上人茶余饭后最鲜活的谈资。
起初,所有的脏水都朝着温禾泼来,说她是天煞孤星,一进门就克死了公爹,说她是不祥之人,毁了许家百年清誉。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的毒蜂,嗡嗡地传遍了大街小巷。可没过几日,风向却诡异地转了。
有人说,亲眼瞧见许夫人带着家丁强抢民女,那姑娘哭着喊着不肯上轿,是被硬生生打晕了抬进许家的。
有人说,许老爷本就病弱,许夫人却执意冲喜,行事太过霸道,才触怒了上天。
更有甚者,将那晚许老爷暴毙的细节添油加醋地传开,说他是被许夫人用被子捂得断了气,死状凄惨,双目圆睁,分明是死不瞑目。
“许夫人这是恶事做绝了,强娶民女,害人性命,报应啊!”
“可不是嘛,往日里她端着那副慈善面孔,谁知道背地里这么狠?”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许夫人的耳朵里,气得她躺在床上三天起不来身。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冲着温禾去的流言,怎么就绕到了自己身上?
只是,这场风波里,最让许夫人心惊的,还不是流言,而是儿子对待温禾的态度。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强抢来的这个儿媳妇,竟和许承颐是旧相识。温禾刚进门的那几日,闹的很凶,寻死觅活,哭着喊着要回家,把许承颐精心布置的新房砸得一片狼藉。
许承颐耐着性子去劝她时,她竟攥着一把剪刀就朝自己心口刺去,许承颐情急之下伸手去拦,剪刀尖划过他的手腕,顿时鲜血淋漓。
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禀报许夫人。许夫人赶来时,只瞧见许承颐皱着眉,任由温禾拿着帕子胡乱地给他包扎伤口,非但没有半分责怪,反而低声哄着:“别闹了,我知道委屈你了,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那一刻,许夫人的心就沉了下去。
她本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是她逼儿子应下的责任,却没料到,许承颐对温禾的包容,竟到了这般地步。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清冷公子,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绕大半个镇子,去城西那家老字号糕点铺,买温禾爱吃的桂花糕。
他会亲自去首饰铺,挑最精致的银簪子,只因温禾出门的时候多瞧了一眼。
温禾说想喝城南的莲子羹,他便不顾烈日炎炎,策马而去,回来时汗湿衣衫,却只笑着将羹汤递到她面前。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禾渐渐不闹了。她不再摔东西,不再哭着要回家,偶尔还会和许承颐说上几句话,眉眼间的戾气淡了些,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她需要的是一个无权无势且不被自己儿子喜爱的儿媳,这样她才能做这个家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现在连她都不太能见到许承颐了,担心温禾吹耳边风,于是她第一次主动来到了温禾的院子,没想到却见到了这一幕。
书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许承颐和温禾身上。许承颐握着温禾的手,指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教她描红。
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语气温声细语:“慢点,这笔要顿一下,再轻轻带过。”
温禾低着头,发丝垂落肩头,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她的手被许承颐握着,指尖相触,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夫人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啊,真是好!娶了媳妇忘了娘!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第二日一早,许夫人便让孙嬷嬷去传话,说是按规矩,新媳妇每日都得来给婆婆请安,晨昏定省,缺一不可。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在她面前能嚣张到几时。
温禾来得很准时,一身素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瞧着乖巧懂事。
许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端着架子,正想着要如何给她一个下马威,却见温禾径直走到一旁的圆桌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许夫人正要开口呵斥她不懂规矩,温禾却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戏谑。
“原来就是你啊,许夫人。”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许夫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反而带着几分嘲讽,“我倒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事情,强抢民女,逼着儿子成亲,手段真是厉害得很。”
许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就听见温禾继续说道:“你说你要是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许老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日呢。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居然摊上你这样的婆婆。”
她嗤笑一声,语气越发刻薄:“亲手把自己的丈夫闷死,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依我看,早就该一头撞死,自杀谢罪了!”
“你——你——”许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禾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丫头,嘴巴竟这般厉害,字字句句都像刀子,直往她心窝子里捅。
温禾看着她气得铁青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下一秒,她猛地端起桌上那杯滚烫的茶水,朝着自己身上泼去。
“啊——”
一声惊呼响起,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手腕上,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温禾顺势往后一倒,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瑟瑟发抖地看向许夫人:“夫人,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不该乱说话的,你别生气……”
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几乎是同时,书房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许承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瞧见了跌坐在地上的温禾,瞧见了她手腕上的红痕,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娘!你做什么?”
许承颐大步流星地走到温禾身边,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温禾,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烫伤上,心疼得厉害。
“我知道你看不上禾儿,嫌弃她出身不好,”许承颐抬眼看向许夫人,眼神冷得像冰,“可当初,是你逼着禾儿嫁进来的!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你随意欺负的人!”
许夫人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禾,嘴唇哆嗦着:“她、她胡说八道!是她先……”
“够了!”许承颐冷声打断她,小心翼翼地拦腰抱起温禾,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温禾靠在他的怀里,转过头,看向许夫人。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挑衅,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许夫人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温禾那挑衅的眼神,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太师椅上。
孙嬷嬷连忙扶住她,急声道:“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啊!”
许夫人捂着胸口,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个温禾,简直就是个搅家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