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大单于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在过去的许多年中，萨满从未用过这样带着浓郁不确定意义的字眼来回答问题。
“也就是说，我死掉的概率会很大？对吗？”大单于再次问道。
萨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选择了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一般，斜靠在毛毡上沉默着。
“我知道了，萨满大人。”
大单于点了点头，“您好好休息，养好伤势，我先走了。”
“等攻下玉门城那天，我还要您站在城头替我祝祷。”
他掀帘而出，夜风裹着草原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
大单于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团翻滚的思绪稍稍平定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帅帐，而是一个人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着，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巡逻的士兵远远看见他的身影，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则一路走到了营地边缘一处低矮的土坡上。
站在那里，可以望见南方玉门城的轮廓。
夜色中那座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灯火零星散落，像兽瞳在黑暗中眨动。
大单于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希望我不会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土坡：“这个世界上有谁不会死呢？死亡，又不是什么多么可怕的事……”
“我，不会畏惧。”
……
在接下来的几日之内，南境边关陷入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平静之中。
大单于命人调集部队，前来王廷聚集。
而李牧则也在快速的熟悉玉门城的军务，用画像确定大单于的相貌身形。
另一边，乌伦泰也再次从印相国返程，将第一批粮食运了回来，足以让边关七城的粮仓再次补充两个月的用度。
当然，这笔购买粮食的钱自然是由镇南王府来出。
“这次你去印相国见到了姜虎吗？昆布的军中没有什么变故吧？”李牧看着远道而来押送粮草的乌伦泰，询问起离别多日的姜虎的近况。
乌伦泰露出笑容，说道：“小人自然见到了姜先锋……他还特意嘱托小人，说自己在印相国一切都好，请您不必担忧。”
“至于昆布将军的军中，也没有什么大事。”
“只不过我听人说，印相国三王子最近这段时间来到昆布军中历练，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和昆布将军争吵，意见不同，似乎发生了一些冲突。”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
但凡涉及到军权和皇室的权力，那么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极其敏感而又危险的。
昆布是他在印相国的合作者。
三王子，又是昆布的上级。
若是这两人发生什么冲突，难免会对自己运购粮食带来什么影响。
而且最重要的是……
现在姜虎还在对方的军营中。
“看来要尽快结束和蛮族的这场大战，将姜虎和长宁军的弟兄接回来。”李牧深吸一口气，他和印相国已经做了两次生意，基本上都是钱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信誉自然是相信的过的。
若是再将蛮族打退。
到时候，长宁军和南境的威势将会再盛几分。
昆布也不会不识相到继续扣押着姜虎当“人质”，毕竟信任，才可以让双方的关系再次升温。
“这段时间，将军肯定辛苦得很。”乌伦泰感慨了一声，看着李牧道：“您比在洪州府时，疲惫憔悴了许多啊。”
李牧闻言一笑。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轻声道：“想要什么，就得先付出些什么。”
“你以为这镇南王府的女婿是这么好当的？这几代人的基业，是这么好拿的吗？”
乌伦泰也是笑了起来。
“将军，您与王府联姻的消息传回军中后，长宁军的弟兄们可是高兴的很，贾副将也特意多发了半个月的军饷当庆贺，现在，好多人都吵着想要见一见未来的将军夫人呢。”
“让他们别心急，用不了多久了。”李牧摆了摆手。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两个多月。
蛮族在洪州府连番遭遇挫败，左右贤王两部都已溃不成军。
而边关七城这里战况同样惨烈。
云狼卫骑折损三千人。
再加上赫连铁树部元气大伤，术赤叛变……赤阿松也被斩杀，一万步卒折损过半。
时至今日，蛮族的士气已经非常低落了。
虽然这段时间镇南王府也有死伤，但作为守城的一方，他们的损失肯定要比蛮人少的多。
而且根据从这段时间俘虏的蛮人士卒口中审讯得知，为了这次战争，大单于早在冬季时便开始大量征集粮草，全力保障军队的用度。
这也就造成了草原后方各个部落内，粮食早已捉襟见肘的状况。
甚至有可能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蛮人作战风格暴戾，来去如风，这样的战术的确很强，但也有着很严重的弊端……”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冲着乌伦泰说道：“他们没有大量囤积食物的习惯，从古至今都是讲究以战养战，每攻占一处，便在当地劫掠粮食和补给。”
“这样的确可以大大提升作战效率和行军速度。”
“可一旦遇到久攻不下的城池，他们就会在短时间内陷入粮草断绝、后勤补给不足的困境之中。”
李牧也是熟读史书。
他自然很清楚，无论哪个世界，游牧民族的生长环境，便注定了他们的生活习惯都是相通的。
草原上没有中原那么丰盛的物产，没有太多的香料和盐巴，也不可能大面积种植农作物……
就算是肉晾晒成干，也不可能保存太长时间。
这场战争，其实从一开始，南境便不需要在正面战场上击败蛮族，只需要固守城池坚守几个月，蛮族气势磅礴的军队就会自行崩溃。
乌伦泰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西月氏昔日也曾经生活在草原上，他们很清楚蛮族的作风，但西月氏并没有南境这样高大的城墙，整个国度都被蛮族攻破，彻底泯灭在世界上。
“正好，你今天来了，就陪我去看一场好戏。”李牧见乌伦泰情绪不高，知道对方肯定是想起了曾经被灭国、四处流亡的日子，于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场戏我可是准备了好几天，希望可以得到看客满意的回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