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本想再劝萨满几句,但看着她态度坚决,也只好摆了摆手,示意巫医们按照她的话去做。
很快,众人离开。
军帐内只剩下了大单于和萨满两人。
“萨满大人,呼延究竟是怎么死的?”沉默片刻后,大单于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积压多日的问题。
前几日,有呼延部的残兵回到王廷,并且将洪州府战败的消息告诉了众人。
但对于呼延的死亡方式,王廷之内却没有任何一人相信。
因为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世界上不存在有什么弩箭能够在千步之外,撕裂一套精铁制造的板甲,将人一击毙命!
哪怕是攻城用的床弩,也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呼延部的士卒,没有告诉你吗?”萨满听到这个问题,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还是说,你不相信?”
大单于微微眯了眯眼。
他似乎已经听出了萨满话语中的意思。
“难道传闻是真的?齐人的那个将军李牧,真的拥有妖法,可以在千步之外用一支箭杀人?”大单于声音低沉了几分。
萨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撑起上半身靠在身后的毡垫上,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眉头紧皱了一瞬。
等呼吸平复之后,萨满抬起那双完全炽白的眼瞳,定定地望着大单于。
“那不是妖法。”
“那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兵器。”
“它胜过世上任何一种弓弩,只要被它盯上的,无论躲在山石的后方还是屋子里,都难以逃避被杀死的命运。”
大单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慢。
他盯着萨满那双炽白的眼瞳,试图从那片空白中读出任何一丝动摇或虚饰,但什么都没能找到。
萨满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着她此刻仍在忍受伤痛的煎熬。
“也就是说,李牧想杀谁就可以杀谁?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大单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
谁能够挡住千步之外的暗箭?
在如今的时代,如果想要刺杀敌军的首领,要么花费大量时间金钱精力来收买对方身边的人;要么,便是派遣出敢死队,潜入对方的地盘之中,冒险拼死一搏。
但这两样选择,都需要付出极大代价。
可现如今按照萨满的说法,李牧如果想要杀谁,只需要对方出现在视线中,便可以轻松完成。
这……
简直太离谱了!
“是的。”萨满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添加任何的类似“应该、大概、貌似”之类的不确定词语。
她用最直白的字句,回答了大单于的问题。
大单于顿时语塞。
“我已经召集了所有人马,准备在玉门城和齐人决战。”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桌案上跳动的烛火,声音有些不太平静:“这样说,我们岂不是没有半分胜算吗?”
蛮军数量远超镇南王府和长宁军。
但若是开战时,李牧使用他那把武器,一个接着一个的杀掉冲锋中的蛮军将领们……即便杀不到千夫长、万夫长,只是干掉那些百夫长,就足以让这数十万的军队大乱!
比那把武器的杀伤力更可怕的,是一种“未知”!
蛮军和齐人交锋许多年,他们很清楚对方手中的兵器和战斗力。
可突然有一天,敌人的手中多出了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而且远远碾压己方的武器,那么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很快就会蔓延为恐惧和不安。
当初在洪州府外,李牧一枪打死了呼延单于,紧接着,这种恐惧便让整支呼延部的军队都崩溃了。
这便是“未知”的威力。
它比任何一种看的见摸得到的东西都要强大。
足以瓦解任何人的意志。
“战争……我不懂。”萨满摇了摇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大单于的这句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只能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您。”
“我可以看到任何人的命运。”
“但那个叫李牧的齐人……他的命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雾,也像是被折叠到了一起。”
“有关他的一切我都看不清,甚至就连他身边那些人,似乎也都受到了影响。”
大单于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愕然。
他曾经见识过萨满的占卜预言之术,从未看错过任何一次,也从未看不清过任何一人。
但却在李牧身上出现了这种情况?
“您是指……”大单于皱着眉头。
“那个叫李牧的人,他本应该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死去,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他的命运上还叠加着第二道命运,就像是云雾中的山,若隐若现,看不见真容。”萨满幽幽叹息一声:
“他身边的那几个人,命运线也出现了偏差。”
“有一个本该在乡下种田,因为冻饿而死,如今却成了将军。”
“有一个本该死于乡野械斗……现在也统御千人,气血鼎盛。”
大单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萨满口中的事情也越来越离谱。
“我以前说过,人的命运就像是一条大河,无论路上遇到石头还是泥沙,最终都会汇聚到大海之中。”萨满斟酌了片刻,用一种带着敬畏的语气道:“但,那个叫李牧的人,却像是一座山脉。”
“但凡经过他的河流,全都因为他而发生了变化。”
“原本奔向东的,现在流向了西。”
“原本应该干涸的,如今却变得滔滔不绝……”
大单于听完萨满这番话,沉默了良久。
帐内的油灯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一明一灭。
“那你告诉我,”大单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座'山脉',我能不能翻过去?”
萨满那双炽白的眼瞳缓缓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聆听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良久,萨满才闭上眼睛,轻声道:“我不知道。”
大单于怔住了。
萨满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您的命运线原本是一条笔直的箭,射向南方,不可阻挡。”
“但今天我看到您那条线上多出了许多分支……像是有人在您面前放了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不同的选择,您选哪一条路就会走向哪一个结局!我只能看到路,看不到您最终会踏向哪一条。”
大单于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指腹碾过皮革上细密的纹路,像是在从那粗糙触感里寻找某种踏实的东西。
他看向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如果我选择了继续攻打玉门城,我会死吗?”大单于问道。
萨满这次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道:
“我希望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