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想想,恐怕张毅恒离京与其脱不了干系。
如此大的战功在前,张毅恒为了自己的前途,势必会动心,如此就中了其调虎离山之计。
胡益在京中屡屡出手,此次更是让他焦志行陷入困局。
看似山穷水尽,陈砚却看到了柳暗花明。
陈砚回京不足一月,还未入朝堂,却轻易就将胡益的局破了,实在是英雄出少年。
“可惜这陈砚不能为老夫所用。”
焦志行惋惜地摇摇头。
如此才俊,若能安心靠近他这个座师,他稍加培养,往后让其接手焦门,他也可安心了。
管家笑道:“依小的看,陈大人极敬重老爷这位座师,无论是离京前,还是回京后,必要来府上拜访老爷。”
焦志行眉头微皱:“他既来了,为何不与老夫禀告?”
他身为首辅,自是要在宫中值守。
往常有人来家中拜访,或有所求之事,或有何要紧的消息,一旦他回府,管家都会与他禀告,今日才知此事,心中便生了几分怒气。
管家知他动怒,赶忙道:“离京前,陈大人给老爷送来一封信,管事本要送到小的手里,被孙姑爷得知后拿走,说是他要去见老爷,正好转交。管事来与小的说了信的事,小的便去问过孙姑爷,孙姑爷说老爷已看了信,小的唯恐耽误老爷,便未再问,今日才知老爷竟不知此事。”
焦志行听罢,已然明白,当即怒道:“将柯同光找来!”
管家见其真动了火气,不敢耽搁,赶忙派人去寻柯同光。
下人去了足足两刻钟才回来禀告,柯同光早出了焦府,寻他不见。
焦志行压下怒火吩咐:“派人在门口守着,一旦他回来,立刻让他来见老夫。”
竟敢私自毁他信件,误了他的大事,此次他必要好好教训这不成器的东西!
整个焦府被阴云笼罩之时,柯同光已身处一间客栈的房舍之中。
方桌中间放着一盏点燃的油灯,桌子四周满满当当坐着五个人。
火光打在众人脸上,或明或暗,叫人瞧不真切,可那一双双比灯还亮的双眼,那一道道极重的喘息声,无不体现五人的激动。
柯同光双手紧握,目光却紧紧盯着旁边正埋首写着什么的男子。
那人搁下笔,对众人拱手:“诸位今日之壮举,必被天下士子称颂。”
另一人道:“今夜过后,我等便可青史留名。”
又一人道:“我等只靠这一上疏,就能让陛下不再修仙?”
柯同光已决心今晚要将此事,此时见不得他人打退堂鼓,提起笔就署了自己的名,再推到油灯下:“不管能不能,总要有人去干,我等只要做了就问心无愧。”
另外四人纷纷称赞柯同光乃楷模,让柯同光有些飘飘然,只觉这几年的怨气在此刻尽数消散。
如此敢为人先之事,陈砚不敢,他柯同光敢。
今晚他签下了自己的姓名,便是翻身的开始。
许是高兴,许是为了壮胆,另外四人都署名后,其中一人提议共饮一杯。
酒早已备好,五人本就志气相投,又联手做了如此大事,酒便是一碗接一碗地喝,柯同光喝得尽兴,渐渐地沉睡过去。
十月的京城还未等来廷推,就因另一件大事而噤若寒蝉。
吏科给事中鲁霄,联合另外四名士子上疏大骂永安帝不顾黎民百姓,却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修仙之道,要做大梁朝的世宗皇帝。
言辞之犀利,让永安帝勃然大怒,当即派人拿了五人。
正在宫中值守的首辅焦志行被单独召到暖房。
此时的暖房却没有丝毫暖意,只余彻骨的寒意。
“你焦志行能不知道此事?”
焦志行跪在地上,整个人弓着腰,脸上尽是惧意:“回禀圣上,臣实在不知。”
“谁不知吏科给事中鲁霄乃是你焦志行的人,柯同光更是你焦志行的孙女婿,你跟朕说你不知?”
语气中的怒火仿佛要喷薄而出。
焦志行额头一片冰凉,手脚都在颤抖,语气却依然镇定:“圣上明鉴,臣蒙圣恩,才能安然至今日,位极人臣,臣纵身死也不足报圣恩,又如何会干这等无父无君之事?”
“没你焦志行首肯,鲁霄和柯同光二人如何敢骂朕?这奏疏又如何能到朕手里?”
永安帝一声冷笑,语气已带了冷酷的杀气。
即便焦志行未授意此事,鲁霄的奏疏也需先封存递送至会极门,由司礼监文书官转交内阁。身为首辅,焦志行足可将此奏疏压下。如今奏疏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无异于指着他这个天子的鼻子骂。
永安帝如何能忍?
“你焦志行有清名,斗得了徐鸿渐,如今又骂得了朕,好好好,你焦志行要名留青史了,朕着实为你高兴。”
焦志行将官帽取下放在地上,双手扶着地,额头重重砸在地上:“臣担不起此等清名,陛下的文治武功也绝不会因一名言官与几名士子信口雌黄就被抹杀!”
永安帝一只胳膊撑在龙案上,上半身往前压,双眼的寒气仿佛能将焦志行冻成冰雕:“首辅在为朕鸣不平?”
那股龙威压在焦志行后背,重若千斤,压得焦志行直不起腰。
他匍匐在地:“正值盛世,却出此言论,必有人诬陷,臣恳请圣上严查,还大梁,还圣上,还臣子们一个公道!”
永安帝看着眼前趴跪着的老臣,终起了恻隐之心,让其回府休养,另外五人进了诏狱,交由北镇抚司审问。
原本二人的内阁,如今只余胡刘二人。
公务繁多,二人只能勉力支撑,日夜不休,却已经积压了不少奏疏,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陈砚喝完茶,领着何安福回到家中,就被告知有一小孩送了封信过来。
陈砚拆开看过,顺手点燃。
纸张燃烧的火极大,将陈砚整张脸照得极亮。
待火快要烧到手,陈砚才将其放在砚台上,看着剩余的纸被大火尽数吞噬。
今年的京城怕是要提早进入严寒了。
不知此次会不会有人被冻死,又有多少人会被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