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接。
这一带北境的妖,往北边退过了千里。
林长老又沉默一拍,开口:“今日大妖踪迹甚密,北境之后,更是难走。我们两队不如同行,也有个照应。”
张远看他一眼。
他这道提议看着是照应,其实是想看清。
他想看清这支队伍这一年来怎么走的,想看那道深不见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张远点头。
“好。”
两队同行,从第二天开始。
前半天,裂岳门那队走在前面。
张远坐在自家的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七十来道气。
他们的气机整齐,是圣境中后期的层次,但每一个人的气机都浮在体表外,没有落到骨头里。
他们的配合看起来熟,但其实每个节拍都从招式里来,不是从气里来。
午后,前方岩滩上冲出一头旱兽。
裂岳门三个同门立刻出刀。
一个压头,一个切肢,一个扫尾。
张远看那三刀。
刀势很足,每一刀都带着完整的兵戈之气,但那三刀之间隔着半息。
那半息是招式与招式之间的空档。
他们三年学出来的空档。
旱兽被收了。
阿澈回头看向后面,嘴角挑了挑。
他脸上那点得意,张远看在眼里。
那点得意不是针对二柱,是针对身后那些同门。
他在告诉他们,你看那个散修队伍,连出手都没有出手。
二柱没动。
两天前张远让二柱“不要抢”,二柱就一直没抢。
他不在乎那点得意。
他是等着张远发令。
又过了一阵,前面又冲出一头。
这次不是一头,是三头,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队伍中部。
裂岳门那队乱了。
几个年轻弟子各自为战,气机互相撞上,一时没接住。
最前那个弟子被一头旱兽掀开,跌出两步。
正在这时,二柱抬手。
在张远的眼中,那一下抬手不是指挥动作。
他抬手的瞬间,脚下那道青气先动了。
那气从二柱脚底往上,沿着脊柱落到他的肩,从他的掌心出来,落在中间那两名弟子身前,把三头妖的冲势截了一下。
张远看这手法。
它不是听锋,也不是踏风,是一韵的起手。
从自身气机里压出一道信号,让身边所有人的气机在同一时间动起来。
队伍停住。
二柱往前踏出一步。
他脚下在岩滩上铺开一道浅青的圆。
那圆在张远眼中亮了一息,就收了。
但那半息里,那三个年轻人的气机已经被他带着动了。
阿满和石头同时出列,小丫头从队伍中间绕出来,最小的孩子守在后。
四人分四路。
在张远的眼中,那四条路线看着像四条,其实是一条线。
二柱接左,阿满接右,石头补中,小丫头套后。
四个人之间没有一句对话,也没有一个手势。
他们的气机在这一刻彼此相接,合成一条连贯的线。
那头中间最猛的妖,被二柱先一刀切了前肢,阿满一记白光压断尾,石头从后颈送进匕首,小丫头一枪钉了头。
三头旱兽倒地的声音几乎同时。
从二柱踏出那一步到结束,几息。
裂岳门那队人回过头,看着这一片岩滩。
一个年纪稍轻的弟子张着嘴,没有合。
另一个弟子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阿澈站在原地,气机在丹田里停了一息,然后往上走,走到胸口,又停住。
他的兵戈之气在丹田与胸口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去。
他那一刻的神情,张远看得很清。
那不是被冒犯,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练了三年的东西,在别人手里,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林长老悬在队伍上方,没有说话。
他看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的是那四条路线之间相接的位置。
那四个相接的位置,从来没有人教过。
当天傍晚宿营时,张远又看到一件事。
那是裂岳门的几个年轻弟子在僻静处练刀。
练的不是宗门里教的正课,是他们自己私下偷着练的。
张远坐在远处,看得见他们的气机在夜色里一次一次地起,一次一次地散。
有一个弟子练了十几遍,始终凝不起来,最后烦躁地把刀往地上一插。
他旁边一个同门低声说了什么,两个人又吵起来。
张远看着那几道气在夜色里撞来撞去。
那几道气机都与今天二柱他们出手时那四道相接的位置不合。
他们不是练不出那四道信号,是不知道怎么把几个人连成一条。
这是一种气机上的“听不到”。
他们听不见对方的气机在什么时候起。
那天晚上,林长老走到张远坐的岩台边坐下。
张远看着他的气机。
他的气从丹田上到胸口,在胸口那一点停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晚要开口之前的准备。
“张先生,”他说,“你这四十来个弟子,去年的这个时节,是什么层次?”
张远看着他。
“没什么层次。”他说,“就是练了些体魄的把式。”
林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张远的眼中,他的气从胸口往下落,落回丹田,在丹田里转了半圈,没有转上去。
“那您现在教他们的,”他问,“是什么?”
张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眼,看着那片荒原深处的夜色。
“教他们听锋、淬身、踏风、合一。”
林长老把这四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的气在丹田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
那是身为裂岳门外事长老,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资源之后,第一次遇到自己无法归类的东西。
他悬空往回的时候,没有立刻落回自己队伍。
他先悬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十来道身影,又看了一眼张远坐的那块岩台。
然后他落到队伍里,找另两位长老说了什么。
张远看着他落到那边的队伍里,看着那三人的气机在夜色中合拢。
那一夜,裂岳门那三个长老没有睡。
张远知道他们没睡。
他感知那三人的气机一整夜都在队伍里绕着,在弟子的营地里走,在岩滩上来回。
他们想把今天下午那场围杀再看一遍,他们想在那片已经散气了的岩滩上找出那道东西的来路。
但他们找不到。
他们没有见过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