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看那三个人的气。
左边那个,圣境巅峰,气机浮在体表外三寸,收得不稳。
右边那个,也是圣境巅峰,比左边那个厚些,但气机往体外泄。
中间那位,半步尊者境,气机不是外显而是内敛,气不往外放,而是顺着身子往下压,在脚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势。
张远看那道势。
半步尊者境收气机,是这片天地里修士跨入尊者之前必须走的一步。
这一步跨过去,兵的势进到体内,人的气息就不再外泄,出手时兵戈之气也不会浮在兵器上,而是从气机本身沉出来。
那位已经跨到一半。
他的气机收在胸口与丹田之间,没有再往上,也没有往下。
他的境界就在那里停住了。
张远看得出他为什么停。
气收得太急,气机在收的过程里少了最后一环。
而那一环,张远识海里有过。
他的识海中,那棵传承树的四根新枝——听锋、九淬、追风、一韵——此刻枝叶交错。
而在那四根新枝之间,有一片叶子,一年前刚长出来,叶子极薄,几乎透明,与其他叶子颜色都不一样。
那是“守”。
收气机那一环,就是守。
张远在心里记下这件事,收回目光,看向自家那四十来道身影。
他们穿着从断岳城带来的旧衣。
二柱身上那件布袍的肩口裂了一条口子,用粗线缝过。
阿满背上那三柄刀,刀柄上的缠布都换过。
小丫头那柄短枪是赵大山去年打的,枪身上落着几处浅浅的坑。
最小的孩子背的短棍,是用旱兽肋条磨的,外表粗糙。
站在那片岩滩上,他们像一群野散修。
张远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一年前刚带他们出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连荒原上的风都借不动,杀一头半大的旱兽要四个人围。
而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那层气,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样子了。
那层气没有变多,是变“沉”了。
它不再往上浮,而是往下落,落到骨头里,落到脚下,落到一步和一步之间那点错位的空隙里。
就在张远看的时候,那边的裂岳门弟子也看见了他们。
走在最前的一个年轻人停下脚步,抬手往这边指了指。
后面陆陆续续有人看过来,说话声也传过来,听不真切。
张远看那年轻人的气。
他的气机与身后众人不同,是灰蓝色劲装里最完整的一道。
那气在体外半寸浮动,节律一致,是圣境后期的样子。
但他那气浮得厉害,从丹田上到胸口,就顺着经脉散出来,不收在骨头里。
他的刀出鞘时,兵戈之气先到刀鞘,再到刀身,中间隔着半息。
那是学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
张远看着他往前走。
他走出来,视线扫过二柱手上的旧衣,扫过最小的孩子背上的短棍,笑了。
他的话很大,说给身后的人听,字字都落在“散修”“破刀”上。
“哪来的散修,”他说,“带着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跑到北境荒原来寻死?这里半步尊者境的妖满地跑,你们那几柄破刀,砍得动什么?”
他那队里有人跟着笑了。
张远没有开口。
二柱也没开口。
他只是把短刀从腰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在张远的眼中,二柱这一个动作里,脚下的青气没有动。
他不是在示弱,他是在等张远的动静。
张远没有开口。
那年轻人往前来了两步,绕二柱转了一圈,说要不要试试。
张远看着他的气。
他绕圈的时候,步子虚,脚下压不住。
他的气已经从体表向手腕汇,随时能拔刀。
这是要动手的样子。
二柱仍没动。
他在等。
张远这边还没有开口。
而后那边队伍最前,左边那位长老落下。
他落下的时候气机收得干净,落到地面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大约五十多岁,身形清瘦,腰间窄刀,刀鞘素净。
张远看清那人的气。
圣境巅峰,比另外两位长老的高一线。
他的气从胸口上到肩,从肩下到丹田,在丹田与胸口之间来回转,像是一条被磨了无数次的旧河。
那人叫住弟子,目光扫过二柱的旧衣,扫过阿满的三柄刀,扫过石头腰间的匕首,扫过小丫头的短枪。
最后,他停在最小的孩子背后那根短棍上。
他在那根短棍上停住。
张远看着他那道气的反应。
他的气在丹田里沉了一下,又浮起来。
那是圣境巅峰修士,遇到一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时,才有的反应。
那根短棍在旁人眼里是旱兽肋条磨的,粗糙得像根柴。
但在张远的眼中,那根短棍上凝着那个孩子这一年所有的气。
那层气不厚,但很干净,没有一丝外杂。
一个孩子从握不稳水囊到能凝出这道气,中间的路,只有张远看得全。
那长老的目光从那根短棍上移开,抬起头,望向三里外张远坐的那块岩台。
“那边的先生,”他开口,“不下来见个面吗?”
张远站起身。
他没有快走。
三里地,他走了十几个呼吸。
这十几个呼吸里,那长老一直看着他。
在张远的眼中,那长老的视线在接触他时试图探进来。
那是一道圣境巅峰的神念。
寻常散修被这一探,体内气机都会跟着抖一下。
但张远此刻的气机压得比常人还低,他那道神念探过来,就像探进了一片平地里,什么也摸不出。
张远走到两队之间站定。
那长老看着他,看了片刻,拱手。
“裂岳门,外事长老,姓林。”
张远也拱手:“姓张。”
林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
他的那道神念又试了一次,还是摸不着底。
他停住,不再往下试。
“这支队伍,是张先生的?”
“是。”
“张先生是哪一脉的?”
“散修。”
林长老没有追这个。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片弟子,从二柱扫到最小的孩子,然后落回张远脸上。
“张先生带着的队伍,从断岳城方向过来的?”
“从断岳城出来一年多。”
“从断岳城出来一年多。”
林长老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张远看着他的气。
他的气在丹田里又沉了一下。
“这一年多,这一带北境荒原里的大妖,走了不少。”林长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