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站在原地捏了捏手指。
三个月前,那几个孩子还是连木刀都劈不稳的娃娃。
这三个月里,他眼看着他们的拳头越来越快,脚下的步伐越来越稳,有些人身上已经开始带出他不认识的东西。
二柱已经能在对练时把他逼退半步。
他早就想过带这些孩子出去走一趟,只是每次一想,都下不了决心。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他们。
他看了看张远,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四十来个孩子。
他在围裙上又抹了一把手。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都带上水和干粮,水囊灌满,火折子带上,晌午前出发!”
院子里顿时活了起来。
孩子们一窝蜂散开,跑回自己屋里去收拾。
二柱跑进屋掳了两个大水囊出来,又折回去,出来时腰上多了一柄短刀,那是赵大山前几日给他打出来的,刀身上还留着一道半新不旧的磨痕,被他反复擦了三天。
阿满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最后背上背了三柄木刀,他知道真刀轮不着他用。
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柄赵大山给他的旧匕首。
小丫头把菜篮子送回了灶房,又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最后把腰间那根已经用得发软的发带重新系紧了一些。
巷口那条巷子窄,四十来个孩子排队走出来,把整条巷子站满了。
二柱走在最前头,腰上别着那柄短刀,走得昂首挺胸。
阿满跟在后面,背上那三柄木刀像三根短枪。
石头走在队伍中间,左手那柄匕首插在腰间的布带里,右手自然垂着,走几步就抬起来在空气里虚挥一下。
小丫头被两个大孩子一左一右地牵着,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一块早上没吃完的饼。
巷口的几个街坊站在各自门口看着。
一个是住在巷子口第二家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四十来个孩子一个个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的豆子停了。
她眼角看着那些孩子走过去,又低下头,继续拣她的豆子。
一个是靠在对门门框上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个刚睡醒的孩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还有一个是在巷子拐角摆摊卖豆腐的老头。
他站在摊子后面,看着那支队伍走过去,摊子上的豆腐还没切。
他把手里的切刀搁下,看了很久。
他们没有说话。
整条巷子只有脚步声,先是零零散散的,后来连成一片,一步步走出巷口,拐上了大街,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张远走在队伍最前面。
赵大山跟在他半步之后。
渊寂残魂悬浮在张远肩侧,看着那支出城的队伍,在张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带四十来个娃娃出城历练,你这是要干什么?”
张远没有回答,脚步没有变。
城门在正东。
出了城门之后是一条官道,官道两侧是断岳域最常见的那种灰黑色戈壁。
今日天气好,天是干净的灰蓝色,远处山脉的轮廓一条一条地摊在天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一路走过去,风从侧面吹来,把孩子们的衣服吹得往后。
到了午时,队伍已经走出去二十来里。
而在他们身后,就在城门楼上,有几个身影一直站在女儿墙后面看着他们出城。
为首的是宋家三房的一个下人。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短褂,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跑腿的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女儿墙的阴影里,看着那支队伍整整齐齐地走出城门,又看那队伍穿过官道,一路往北去。
他数了一下人数,又看赵大山走在队伍里的位置,把那些都记在了心里。
等那支队伍走出视线,他转身下了城楼,快步往城里去了。
他回到宋家三房的别院,在后院那间门房前停下。
“公子。”
门房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不冷不热。
“嗯?”
“赵大山那间武馆,今天早上带着四十来个弟子出城了。往北边去了。”
门房里静了一息。
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出城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
“好啊。我正愁在西城里动他,会被街坊说闲话。他自己跑到城外去,那就怨不得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叫邓三来。”
半个时辰后,别院门口出去了一队人。
那队人穿的都不是宋家的号衣,走在街上跟普通的散修没什么区别。
为首的就是那个叫邓三的护院,脸上没有表情,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带着四个人,五匹马都是断岳域有名的那种轻蹄马,跑起来脚下没有声响。
他们从北门出城,往北去了。
这件事在城中传开的时候,天色已经近了午。
城西米行的常掌柜正在铺子后头对账。
伙计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急,进门就喊,常掌柜,你听说了没有,大山武馆今天早上领着一群娃娃出城了。
常掌柜把笔搁下,问:“出城做什么?”
伙计说:“不知道。但是听说宋家三房那边也派了人出去,五匹马,往北边去的。”
常掌柜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账本上那些数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半天街面。
他的铺子正对着西街,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从铁匠铺里出来抱着一捆新刀的学徒。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明白,就转身回铺子里,把账本重新翻开,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城东周氏拳堂里,周老拳师正在教弟子练一段桩功。
院中几十个弟子站成队列,个个都是圣境上下的修为,身上的气机一收一放,整齐得像一道墙。
周老拳师站在队列最前面,背着手,看着那些弟子的腰腿。
有个弟子从外面回来,绕过院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周老拳师站住了。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院子里那些弟子摆了摆手。
“今天不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