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两侧的白幡在凄风中剧烈翻飞,仿佛是那些战死的亡魂正在列队相迎。
而在神道旁的一处高台上,两名浑身缠满绷带的伤员,正由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甘草城的两名主将:王雄和黄时章。
由于伤势过重,他们根本无法下地行走,只能被安放在特制的轮椅和软榻上观礼。
看着陈宴和自己的父亲王峥,以及那些大周最顶级的将军们,宛如苦力一般扛着沉重的棺木,一步步走来,王雄的眼眶瞬间决堤。
滚烫的泪水冲刷着他那张因为烧伤而显得狰狞的脸庞,沙扎般的刺痛感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激荡万分之一。
他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木质扶手,因为用力过猛,几根指甲竟然生生崩断,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黄土中,他却浑然不觉。
“老黄……”王雄牙关紧咬,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他转头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黄时章,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你看到了吗……柱国在给咱们的弟兄抬棺……”
“看到了!末将看到了!”黄时章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弟兄们没白死!这辈子……能跟着柱国打这一仗,真他娘的值了!”
“落棺!”
主墓穴前,陈宴与众将齐声低喝,将那具沉重的棺木稳稳地放置在深邃的墓坑底部。
没有繁琐的道场,没有和尚的诵经。
陈宴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把铁锹,走到黄土堆前。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那具棺木,双手猛地发力,铲起满满一锹黄土,毫不犹豫地扬了下去。
“入土,为安!”
沙啦啦——
黄土砸在棺木上的声音,如同为这场惨烈的战役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王峥、陆溟等人也纷纷上前,亲自为英烈覆土。
半个时辰后,一座巨大的封土堆成型。
风沙似乎也在这一刻骤然加剧,卷起漫天白幡,猎猎作响,宛如千军万马在云端嘶鸣,仿佛是那数千英魂在回应着战友的送别。
安葬完毕,陈宴并没有走下祭台。
他转身,大步登上了旁边一座足以俯瞰全军与百姓的巨石高台。
狂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他那一袭玄衣在风中狂舞,宛如一尊降世的魔神。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饱饮过鲜血的横刀,刀锋倒映着阴沉的天光,直指苍穹。
“左武卫的将士们!夏州的父老乡亲们!”
陈宴的声音在浑厚内力的加持下,如同滚雷一般在荒野上空炸开,压过了呼啸的风声,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座陵园!好好看看这些墓碑!”
陈宴手中的横刀一挥,划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坟茔,“躺在这里的,曾经是跟你们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是你们邻家的阿郎,是你们膝下的儿子!他们本可以在家种地,本可以安享太平!可是,齐国人打来了!柔然的蛮子打来了!”
“他们为什么不跑?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退后一步,他们身后的爹娘就会被蛮夷践踏!他们的妻女就会沦为齐国人的玩物!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血肉,在这甘草城下筑起了一道城墙!”
“他们死了!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够挺起腰杆,像个人一样活着!”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直击灵魂的叩问。
台下的士兵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睛渐渐充血,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与杀意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我知道,自古打仗,当兵的命如草芥。死在外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家里的孤儿寡母更是要被欺凌饿死!”
陈宴目光陡然一厉,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霸道,“传本公军令!”
全场肃静,落针可闻,只有风在怒号。
“凡在甘草城及此次夏州战役中阵亡的将士,抚恤金,在朝廷定额的基础上,翻两倍!由我魏国公府出这笔钱!”
“这笔钱,不用经过层层官衙!不用经过主簿小吏!由本公麾下明镜司绣衣使者,直接核对名册,亲自送到每一个家属的手中!”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文官阵营中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越过官府直接发钱?
这等于是把地方官发财的渠道给连根拔起了。
但看着陈宴那如狼般的眼神,没有一个文官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陈宴的冷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森寒:“本公丑话说在前面!这抚恤银,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卖命钱!谁敢在这笔钱上伸爪子,谁敢贪墨哪怕一文钱……”
陈宴猛地一跺脚,坚硬的石台竟然被踩出几道裂纹,“本公不管他是几品大员,也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通天的靠山!抓到一个,杀一个!查实一个,剥皮实草,挂在夏州的城门楼子上风干!”
“剥皮实草”四个字一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不仅是文官,就连一些平日里手脚不太干净的武将,也吓得冷汗直流,双腿发软。
谁都知道,这位掌握着特务机构明镜司的活阎王,说到就绝对做得到。
但他并未停下,更重磅的承诺紧随其后。
“凡阵亡将士遗留在世的子女,家中无以为继者,无论男女,皆由官府设立专局供养至成年!年满十岁者,准入县学读书习字!所需一应开销,夏州府库若出不起,本公亲自向天子讨要!”
轰!
如果说之前的抚恤金翻倍只是给了一口饭吃,那么“入县学读书”这一条,无异于在所有底层士兵的面前,强行劈开了一扇通往上层阶级的大门。
在那个知识被门阀世家绝对垄断的年代,普通大头兵的孩子想读书?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现在,陈宴给了他们这个希望!
台下的将士彻底沸腾了。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后无人问津,怕的是妻儿老小沿街乞讨。
如今有了这条退路,这条命,就算卖给陈宴又有何妨?!
“拿酒来!”陈宴厉喝一声。
一名绣衣使者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坛尚未开封的极品透瓶香。
陈宴单手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用碗,而是直接单臂提起那几十斤重的酒坛,将其中一半烈酒,洋洋洒洒地倾倒在高台之前的黄土之中。
“这一半,敬九泉之下的英魂!黄泉路上冷,喝口烈酒暖暖身子!”
说罢,陈宴仰起头,将剩下的半坛烈酒对着自己的嘴疯狂灌下。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龙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又顺着他的下巴流淌而下,打湿了他的玄衣前襟,平添了几分狂放与决绝。
“哐当!”
陈宴将空酒坛狠狠砸碎在石台上,碎瓦飞溅。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残酒,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雄狮般嘶吼道:“大周的弟兄们!本公在此立誓:只要我陈宴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大周的旗帜还在飘扬!大周……绝不负英雄血!!”
绝不负英雄血!
这句话,就像是火星引爆了炸药桶。
在距离祭台最近的地方,那原本坐在轮椅上的王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难以复加的地步。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陈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
“世子!你干什么!你身上的骨头还没长好!”旁边的亲兵惊恐地发现,王雄竟然试图用手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滚开!”
王雄一把推开亲兵,强忍着断骨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豆大的冷汗瞬间湿透了绷带。
他的右腿每承重一分,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绞肉,但他硬是咬碎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这位受伤不轻的铁汉,竟然硬生生地靠着左腿和一股子绝不屈服的意念,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他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艰难地抬起,并拢手指,指尖贴着眉骨,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气,对着高台之上的陈宴,对着那座国殇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周军中最高规格的军礼。
“岂曰无衣——”王雄声嘶力竭地怒吼,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却笑得无比张狂。
看到这一幕,陈宴的眼眶瞬间红了。
陆溟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天,扯着嗓子咆哮回应:“与子同袍!!”
唰!唰!唰!
下一刻,在场的府兵如同事先排练好了一般,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兵刃。
雪亮的战刀在阳光下汇聚成一片钢铁的丛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愿为柱国效死!愿为大周效死!!”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震散了天边沉积的阴云,金色的阳光犹如利剑般穿透云层,精准地洒落在那座汉白玉的国殇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