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对于夏州的百姓而言,这十天却如同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幻梦。
原本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沦为流民的数万百姓,没有被饿死,也没有流离失所。
在陈宴那道“以工代赈”的军令下,他们爆发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生命力与凝聚力。
这几万人,犹如不知疲倦的工蚁,没日没夜地在甘草城外的荒野上劳作。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在为了一口热粥、几文铜板而卖力,他们是在为那些替他们挡了齐国人屠刀的大周英魂修阴宅!
十日后,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阴霾,洒在甘草城外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时,一座巍峨肃穆、气象森严的宏大陵园,已然拔地而起。
陵园正门,一座高达十丈的汉白玉牌坊赫然矗立。
那汉白玉是直接从夏州府库中调用,甚至拆了几处富商豪绅的园林凑齐的。
牌坊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镌刻着两个大字——“国殇”!
透过牌坊向内望去,陵园内新栽种的松柏森森,虽然还未长成参天大树,却已然透出一股万古长青的肃杀之气。
松柏之间,数千座新坟整齐排列,宛如军阵
。没有奢华的墓碑,只有一块块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上面深深镌刻着每一个能查明身份的将士姓名。
而那些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便立下一块无字碑。
漫天的白幡如同一片翻滚的雪海,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将整座甘草城映衬得如同人间幽冥。
这一日,全军素缟。
陈宴并没有穿紫袍,也没有穿平时那件绣着麒麟的墨色披风。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玄色粗布戎服,腰间紧紧系着一条粗糙的白麻带。
头上未戴那顶耀眼的金冠,只用一根木簪将长发简单束起。
在他身后,陆溟、董叙清、彭宠、冯牧野等一众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猛将,此刻皆是卸去了明晃晃的甲胄,清一色地换上了素白丧服。
再往后,是左武卫的精锐府兵,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绑着一条刺目的白巾。
更外围,是闻讯赶来的数万夏州百姓。
他们自发地围聚在陵园之外,没有人喧哗,只有那种压抑到了极点、如泣如诉的低声抽泣,汇聚成一股悲怆的声浪,在荒野上空久久回荡。
此时,在陵园正前方的祭台之下,停放着一具极为特殊的巨大棺椁。
这具棺椁并非用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而是用甘草城被烧毁的城门木料拼凑而成。
这里面,没有完整的一具尸身,收敛的全是在战场上被烧成焦炭、被战马踩成肉泥,根本无法辨认身份的残肢断臂。
它不属于某一个人,它代表着这片土地上所有连尸骨都找不全的无名英烈。
“吉时已到!”
一名身着丧服的礼部随军官员,手捧祭文,声音悲怆地高喊了一声:“起灵——!”
随着这一声长长的号子,四周的百姓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倒的麦浪,纷纷双膝跪地,放声大哭。
陈宴大步走到那具巨大而粗糙的棺椁最前方,猛地弯下腰,双手一把攥住那粗大的抬杠,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喝道:“起棺!”
棺木极沉,压得陈宴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玄色的戎服瞬间被磨出了褶皱,但他那挺拔的身躯却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这一幕,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柱国!”
老将王峥眼眶瞬间通红,老泪纵横。
他没有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将自己的肩膀顶在了棺木的另一角,“我王峥的儿子没死在这,这是他命大!这棺,算老夫一个!”
“还有我!”
陆溟如同一头愤怒的暴熊,咆哮着冲了出来。
他那接近两米的身高往那里一站,直接接管了最承重的位置,一双铜铃大眼早已通红:“作为袍泽,怎能少的了我陆溟呢!”
“算我董叙清一个!”
“还有我高炅!”
“我彭宠来抬!”
哗啦啦!
不过眨眼之间,左武卫中位高权重的十二名大将军和行军司马,全都不顾身份,红着眼眶冲了上来,用自己那宽厚坚实的肩膀,稳稳地扛起了这具装满无名骸骨的棺椁。
风,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群大周最顶级的武将,扛着一具粗糙的棺木,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沉默地伫立着。
“起——!”
陈宴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
“起——!!”众将齐声咆哮。
棺椁稳稳升空。
陈宴走在最前方,他的肩膀被粗木杠压得生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丝毫停顿,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陵园深处的神道走去。
看着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上柱国,此刻却满脸汗水,只为送一群大头兵最后一程,围观的百姓彻底破防了。
人群中,一位在甘草城战役中失去了独子的老妇人,突然情绪失控,扑倒在泥土里,双手死死抓着黄沙,朝着陈宴的背影放声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陈宴大人!您是我儿的再生父母啊!”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我儿泉下有知,能得陈柱国亲自抬棺,他这辈子……值了啊!”
这哭声如同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大周万岁!”
“陈柱国大恩大德,咱们夏州百姓永世不忘!”
砰!砰!砰!
数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齐刷刷地对着陈宴的背影,对着那具远去的棺椁,重重地叩首。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让整座甘草城都在为之战栗。
这一刻,这群目不识丁的百姓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他们只认死理:
谁把他们当人看,谁给他们的亲人以尊严,他们就把命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