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郭老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汉京在永安县具体是什么事?”郭老爷子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了解他的人知道,越是平静,越意味着山雨欲来。
楚镇邦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据侧面了解,可能涉及土地低价转让、文物方面以及红色学院等等项目的参入。乔良当时是我的秘书,很多事情是他出面帮汉京和文琪跑通的,老首长上次批评我,我没敢讲真话,这些事,我当然也不完全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文琪已经逃到了境外,而靖国同志在永安县也没继续深挖,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但现在,靖国同志应该是想置我于死地,让他们的人死盯着汉京和文琪在永安县搞出来的事情不放。”
“而我这个秘书很多他经手的事情,他留了心。”
“蠢货!”郭老爷子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郭汉京,还是在说乔良,或者兼而有之。
郭老骂完,很快看着楚镇邦又问道:“那个孟知慧,知道多少?”
“她是乔良的妻子,很可能知道关键证据的藏匿地点,甚至本身也参与了一些外围事务。”楚镇邦分析道,“现在最危险的就是她开口。反渎局那帮人,还有那个叶驰,是块难啃的骨头,经验丰富,手段也不一般。”
“孟知慧一个女流,在那种环境下,能扛多久,难说。”
“叶驰……”郭老爷子念着这个名字,“他背后是靖国?单纯是办案,还是另有所图?”
“叶驰是公安战线的老资格,作风强硬,不太买纪委的账。他这次态度如此坚决,背后如果没有靖国同志指使,他们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抢人。”楚镇邦如实说着。
郭老爷子又一次沉默了。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无声弥漫。
楚镇邦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将一颗炸弹抛到了郭老爷子面前。
良久,郭老爷子开口,冰冷地说道:“汉京再不成器,也是郭家的人,还轮不到江南的一些人拿来当靶子。”
楚镇邦听郭老爷子如此一说,暗暗地欣喜起来,表面却依旧心事重重地看住了这位老爷子。
“镇邦,”郭老爷子这时亲切地叫着楚镇邦的名字,“这件事,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
“汉京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但郭家,不会忘记在关键时刻出手的朋友。”
郭老爷子的话,像是承诺,又像是无形的压力。
楚镇邦连忙表态:“老首长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汉京还小,只是一时疏忽,绝不能因此断送前程。江南的局面,我一定会尽全力稳住。”
郭老爷子点点头,却按下了内线电话,没一会儿,金见忠走了进来。
郭老没说话,目光看向金见忠,意思就是送客。
金见忠一怔,楚镇邦也是一怔,搞不懂郭老爷子是几个意思。
金见忠还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楚镇邦站了起来,不爽归不爽,还得恭敬地同郭老爷子告别。
离开郭家小院时,楚镇邦坐进车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郭老爷子的这番谈话,更让楚镇邦不知所以了。
楚镇邦换了一个手机号,给邵京元发了一条信息:“不惜一切代价,搞定我交代的事情。”
“新的厅长很快会上位,你会成为新厅长的人。”
信息发完后,楚镇邦又用自己的号码再次给刘善武打电话,声音冰冷地指示道:“行动提前,就在今夜。我要看到江南省城,乱起来!”
“我今天会去见一见既将上任的新厅长,省城一乱,新厅长到任会更快,更有利于你在公安厅的地位。”
刘善武一听楚镇邦如此说,一喜,赶紧应道:“书记,我一定完成任务。”
楚镇邦“嗯”了一声后,就挂掉了电话。
同时又给王兴安打电话,电话一通,楚镇邦说道:“老领导,能否约约佑锋同志坐坐?既然来京了,我们提前见个面,增进一下交情,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王兴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佑锋同志最近一直在准备履新事宜,时间比较紧。”
“这样,我先请示一下老领导,看看安排。”
“好的,麻烦老领导了。”楚镇邦挂断电话,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
楚镇邦知道,王兴安口中的请示老领导,不单单是走个形式。
在这种微妙时刻,杨佑锋是否愿意提前见他这个江南省委书记,背后的考量远比表面上复杂。
约莫半小时后,王兴安回了电话说道:“今晚八点,请好位置后,我再把地址发给你。”
楚镇邦谢了王兴安后,就结束了通话,人也格外累,就让司机送他回到了酒店。
而郭老爷子这头,在楚镇邦离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大孙女郭霄虹。
电话一通,郭老爷子直接说道:“你回老宅一趟,立刻马上。”
郭霄虹刚参加完阮老的葬礼,人也格外疲惫,问道:“爷爷,有事不能在电话中说吗?”
“我参加完阮老爷子的葬礼,很累,有事您直接说吧。”
郭老爷子只好在电话中说道:“汉京在永安县的事情,又被翻出来了,楚镇邦刚从我这儿离开。”郭老爷子继续说,“他说常靖国的人盯死了这件事,想把汉京当作靶子,把楚镇邦拉下马。”
郭霄虹靠在汽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识趣地调低了广播音量。
“爷爷,这件事靖国之前已经处理过了。”郭霄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文琪逃到境外后,永安县的调查就停了。怎么会突然又……”
“楚镇邦说,常靖国现在想置他于死地。”郭老爷子打断她,“而且那个秘书乔良,留了后手。现在最要命的是乔良的妻子孟知慧,被反渎局控制在手里,随时可能开口。”
郭霄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
常靖国,她大学同学,曾经最好的朋友之一。他的妻子阮雅玲,更是自己多年的闺蜜。
阮老刚刚去世,常靖国还在悲痛之中,怎么会突然对郭家发难?
“靖国不是这样的人。”郭霄虹缓缓说道,“爷爷,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或者……”
“或者楚镇邦在利用我们?”郭老爷子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但汉京确实在永安县留下了尾巴,这是事实。楚镇邦的秘书也确实参与其中,这也是事实。”
“现在不管常靖国到底想干什么,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如果孟知慧开口,汉京逃不掉,郭家的脸面也就丢尽了。”
郭霄虹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弟弟郭汉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不是不知道,但每次都以为已经擦干净了屁股。
没想到,陈年旧事还能被翻出来。
“楚镇邦想让我们做什么?”郭霄虹直接问道。
“我就没接他的招,他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能干吗?这个楚镇邦越来越不像话了,当年是我看走了眼,扶持了这样的人。”郭老爷子又内疚又自责地说着,可事到如今,让他不管郭汉京这个孙子,他做不到。
“但这种事情,郭家不能沾手。楚镇邦自己有他的算盘,想借郭家的势压常靖国。”
郭霄虹沉默了一下,但很快说道:“爷爷,我来处理。明天我约靖国见面聊聊。”
“明天?”郭老爷子语气一沉,“我刚刚没接楚镇邦的招,我担心他会在江南搞事,你还是先同靖国通个气吧。”
郭霄虹猛地坐直身体,愤怒地接话道:“楚镇邦他疯了?这种时候搞事情,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在狗急跳墙吗?”
“所以他需要我们。”郭老爷子说,“如果郭家出面和常靖国谈,或许能稳住局面。楚镇邦要的只是一个喘息的机会。”
“爷爷,阮老刚走,靖国现在……”郭霄虹有些犹豫,“这个时候去谈这种事情,不合适。”
“郭家的利益没有合适不合适的时候!”郭老爷子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霄虹,我知道你和常靖国、阮雅玲有交情。但交情是交情,家族是家族。汉京再不成器,也是你亲弟弟,是郭家的人!”
这话说得极重。
郭霄虹握着手机没说话,却感到阵阵寒意袭来。
“我明白了。”郭霄虹终于开口说道:“我这就联系靖国。但爷爷,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如果汉京真的犯了法,郭家保不住他,也不应该保。”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郭老爷子才缓缓说道:“先见面谈。看看常靖国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如果是常靖国自己要动郭家……”
他没说完,但郭霄虹听懂了未尽之意。
挂断电话后,郭霄虹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常靖国”三个字,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她想起大学时代,常靖国、阮雅玲和她三人经常一起在图书馆学习,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讨论理想和未来。
那时候的常靖国眼睛里总有光,说将来要当个清官,要改变一些东西。
后来,常靖国娶了阮雅玲,走上了政途。她接手了郭家的生意。大家都变了,但那份情谊似乎还在。
至少,她以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