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和他阮振华原本想的抢风头,站前排似乎一样,又似乎很不一样。
总监?全权负责?最终责任?
阮振华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权位给整蒙圈了,可这不就是他要抢的吗?
而就在此时,陈默递上一份拟好的职责细则,密密麻麻,从家属站位顺序、服装要求、鞠躬角度、答谢词模板、到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甚至具体到某位年长亲属由谁搀扶、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如何安抚,事无巨细,责任清晰到每一点都可能成为追责的由头。
“阮总,”陈默语气恭敬而严肃地说道,“这是方案。您是总监,最终方案由您审定签字。”
“今天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您的直接责任。”
“当然,我们会全力配合您。”
“您先在这里熟悉一下方案,协调方面,由我和秘书长还有孟主任全面听从您调遣。”
陈默说这些话时,可尊重阮振华了。
可阮振华看着那份细则,头皮发麻,他再去看常靖国时,遇上的全是这位妹夫信任的目光。
旁边还有李副主席、周局长以及李维民主任赞赏他阮振华的眼神,他便知道,他没有退路了,他的额角竟然冒起了汗。
阮振华忽然觉得,这个位似乎是个烧红的烙铁,接,烫手;不接,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刚还在积极争取存在感的他,如何能退缩?
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无能、不敢担当?
贪婪让阮振华看到了总监头衔的权力光环,但对具体事务的陌生和对巨大责任的本能畏惧,又让他心悸。
曾老爷子只点醒他阮振华要争位,却没告诉他,位上绑着如此沉重的责。
阮振华想拿着这些细则去找曾老爷子,可他清楚,常靖国和陈默根本没给他时间,而那个老爷子一定在见楚镇邦和王兴安,那才是曾老爷子的浓墨重彩之笔!
“我,我能行吗?”阮振华下意识地问着,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你是阮家现在唯一的血脉男丁,你不行,谁行?”常靖国这句话,重重地砸了下来,既是肯定,也是无形的压力,更是封堵了他所有退路。
“老首长的名声,阮家的体面,就系于你一身了。”
“大哥,关键时刻,你要顶上去。”
常靖国的话,让阮振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在几人目光的注视下,尤其是想到如果拒绝可能面临的舆论反噬和彻底边缘化,他咬了咬牙,接过了那份细则,手都发抖起来。
“好,我一定尽力,不负我叔对我的培养,也不负大家信任。”
常靖国要的就是阮振华的这个表态,他“嗯”了一声,同李维民一起,把李副主席和周局长送了出去。
而陈默和刘明远以及被刘明远喊过来的吴思齐,三人紧紧伴在阮振华左右,说是协助他的工作,其实就是监视着他阮振华,敢有任何不配合的行动,他们就会立即动手,让这货消失!
阮振华没想到时局一下子变成这样,看着寸步不离他的陈默几个人,他只能暗暗叫苦。
阮振他不再有机会和心思去抢在常靖国前面接待来宾,而是被陈默和几位工作人员恭敬地请到另一间办公室,开始总监的繁忙工作。
反复核对名单、确认流程、演练礼仪、背诵注意事项,琐碎、枯燥、压力巨大。
阮振华偶尔从文件中抬头,透过窗户看到灵堂里常靖国从容接待各方吊唁的身影,眼神复杂,有未褪的渴望,有陷入繁琐的烦躁,更有一种被无形绳索捆住手脚的窒息感。
时间在肃穆的哀乐与低声的慰唁中流淌,灵堂内外的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工作人员都各就各位,精神高度集中,因为最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
陈默在协调各项事务的间隙,目光不时扫过被簇拥在独立办公室内的阮振华。
这位新晋的内务与亲属礼仪总监正对着厚厚的流程细则和家属名单焦头烂额,吴思齐和另一位工作人员贴心地陪在一旁,随时解答他关于某位远房表亲应该如何称呼、某位老首长习惯站在哪边等琐碎却不容出错的问题。
阮振华额上的汗就没干过,先前那份抢风头的亢奋,早已被庞大而具体的责任压力冲刷得所剩无几,只剩下紧张和生怕行差踏错的惶恐。
他想探头看看灵堂主区的情况,却被吴思齐礼貌而坚定地以“总监,您看这条流程是否需要再确认一下?”为由,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文件上。
陈默心中冷笑,知道这第一步的束缚已然见效。他快步回到常靖国身边,低声做了最后的汇报:“省长,一切就绪。领导人车队预计五分钟后抵达礼堂入口。”
常靖国点头,他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朵素白的纸花,又轻轻抚平黑色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古井,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悲恸,昭示着此刻他不仅仅是江南省的省长,更是痛失至亲的女婿。
这种克制而深沉的哀伤,远比阮振华那种浮于表面的激动表演,更能打动人心,也更能体现其心性与涵养。
礼堂外,警戒级别已升至最高。
身着便衣的安保人员目光锐利地巡视着每一个角落,媒体记者区被严格规范,长枪短炮早已架好,但气氛肃然,无人喧哗。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到来的,是代表着党和国家最高哀思与敬意的身影。
低沉而庄严的礼宾车缓缓驶入,稳稳停在礼堂前。
车门打开,几位党和国家领导人身着深色西装,臂戴黑纱,神情凝重地依次下车。
他们没有过多的寒暄,在中央办公厅和治丧委员会主要负责人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走向礼堂入口。
哀乐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为低沉、悠远。
灵堂内所有吊唁者自觉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中间通道,垂首肃立。
整个礼堂落针可闻,只有那回荡的乐声和领导人们沉稳的脚步声。
常靖国作为治丧委员会副主任、家属代表,立于亲属答礼区的最前方。
他的位置,是经过严格礼仪程序确定的,既体现了他作为阮老女婿、实际承担治丧主责的身份,也符合相关礼仪规范。
陈默、刘明远等人则悄无声息地退至侧后方合适的位置,既确保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又绝不僭越抢镜。
领导人们步入灵堂,在阮老的巨幅遗像前肃立。
主礼人庄严宣布:“向阮正刚同志遗像,鞠躬。”
领导人们面容肃穆,深深三鞠躬。
每一次弯腰,都承载着对一位为革命和建设事业奋斗终生老同志的深切缅怀与崇高敬意。
礼毕,工作人员恭敬地引领领导人至摆放在遗像正前方的花圈处。
那是他们以个人和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全国政协等名义敬献的花圈,缎带上墨迹凝重。
随后,领导人缓步走向亲属答礼区。
常靖国上前一步,主动伸出双手,微微欠身。
走在最前面的领导同志紧紧握住常靖国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低沉地说道:“靖国同志,节哀顺变。”
“阮正刚同志是我们党的宝贵财富,他的精神永存。”
“你要保重身体,把工作做好,这也是对老同志最好的告慰。”
“感谢首长关怀。”常靖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有力,他抬眼看向领导同志,眼中水光微闪却又迅速被坚毅压下,“我一定化悲痛为力量,牢记父亲教诲,恪尽职守,不辜负组织和首长的期望。”
简短而有力的对话,被附近极少数允许记录的官方媒体精准捕捉。
这不仅是简单的慰问,更是一种无形的认可与托付。
常靖国在巨大悲痛面前表现出的克制、担当以及对未来工作的表态,通过这次握手和交谈,清晰地传递出去。
领导同志又与常靖国低声交谈了两句,内容不外乎对阮老功绩的肯定和对家属的关心。
常靖国应对得体,态度恭敬而不卑微,哀伤而不失态,充分展现了一位封疆大吏应有的沉稳与气度。
紧接着,领导同志的目光转向常靖国身后。
按照流程和此刻的人员站位,接下来是阮振华和祝婷婷。
阮振华在吴思齐几乎微不可察的提醒下,赶忙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堆满了悲痛和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伸出双手。
领导同志与阮振华握手,语气温和:“请节哀。”
“谢谢首长,谢谢首长关心。”阮振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还想多说几句什么,比如“我叔叔他……”或者“感谢组织……”,但领导同志已经微微点头,松开了手,转向了下一位家属祝婷婷,同样表达了简短的慰问。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合乎礼仪。
阮振华得到了他想要的被国家领导人握手,但却是排在常靖国之后,且仅仅是礼仪性的、短暂的一握。
没有额外的交谈,没有特别的关注,与常靖国所获得的含有实际内容与勉励的对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聚光灯的核心,毫无疑问属于沉稳持重的常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