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棠————
陈逸回忆片刻,总算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折柳剑」陈知棠,乃是与「雪剑君」叶孤仙齐名的剑客。
其一身剑道修为也已突破至极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剑仙」。
陈逸微微皱眉,「陈知棠跟贾行之会面————」
「这就是贾行之的底气吗?」
「难怪贾行之会主动登门拜访王纪了。」
「难怪晌午的时候,他与赵闻璟商议时会提及驿站部署了————」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枚暗子。」
「既能确保斩杀我————陈余」,也可去针对即将来到蜀州的陈玄机————」
陈逸眉头皱紧,一位陆地神仙来到蜀州,远远超过他的预计。
这样的人物,怎会受崔家驱使?
利益,还是————
陈逸不得而知,但他已然明白蜀州境况出现了大变数。
他注视着猴儿山上那些正在酣睡的猴儿们,思绪急转,推演此人来到蜀州後的诸多变化。
其一,清河崔家,贾行之,不可力敌————
好在先前已让赵亦出面————
再有白虎卫散布谣言,应是能拖延一二————
其二,萧家之事中,萧逢春、傅晚晴两人如今隐藏起来正好,此刻绝不能现身。
其三,陈玄机————
陈逸推演片刻,眼眸里闪过一抹冷芒,便就长出了一口气。
他已经想到了对策。
「白虎卫!」
除了先前赶来蜀州与他会面的白虎卫副阁主一伪虎,陈逸想不到第二位能够应对陈知棠的陆地神仙。
「白大仙」远在风雨楼,即便此刻传信过去,他也需要三五日时间才能赶到。
「雪剑君」东渡去了倭国。
剩下一个距离较近的陆地神仙境界的高手,静慈师太隐居乌蒙山,不问世事。
思来想去。
陈逸能想到的人选只有白虎卫的「伪虎」了。
不待迟疑。
陈逸当即掠向府城,直奔将星所在。
不过这一次,他没再像先前那般高调,而是收敛了一身气息,不震荡丝毫天地灵机,悄无声息的赶到西市的裁缝铺子。
「将星,此番————」
没多会儿功夫。
陈逸悄然离开裁缝铺子,回返春荷园。
他刚走不久,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鹰隼拔地而起,直飞东面。
只是,显然。
将星虽是依着陈逸的要求这般做了,但他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龙虎」近来到底想做什麽,神神秘秘的?」
「先是萧家萧逢春、傅晚晴,後是清河崔家————」
「还有今晚上身死的赵闻璟————」
「话都不说清楚,就让我传信给那位————他把我白虎卫当成什麽?」
「他家里的府兵吗?」
将星望着高飞离开的鹰隼,兀自有些疑惑。
方才陈逸说的不清不楚,只说蜀州将有大事发生,需要白虎卫高手帮衬一二。
追问是什麽大事。
他就推说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嘛。
这等搪塞人的话,通常都是将星给葛老三等人惯用句式。
而今他也被人搪塞过去了。
偏偏他还没办法拒绝,皆因阁主大人早有交代,让他全力帮助「龙虎」,不惜一切。
「他娘的————」
「这龙虎」难道是阁主大人的私生子不成?」
「真是————」
陈逸自是不在意将星什麽想法。
眼下他的谋划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得不做些改变了。
因而他刚回到春荷园,便就来到书房里,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再次以棋道推演後续对策。
甚至这次,他还藉助於「易道」辅助,以卜算之法推算「萧逢春」福祸。
接连三次,次次下下签。
陈逸眉头紧锁,「萧逢春的运道这般差吗?」
之所以是萧逢春,而非他或者陈玄机,是因为眼下蜀州境况变化皆是萧逢春回返中原而起。
清河崔家来人是因此。
江湖客蜂拥萧家、百草堂是因此。
便连「折柳剑」陈知棠来到蜀州也是因为这个变故所致。
萧逢春好比一个阵法的阵眼,他若平安度过,萧家乱不了,蜀州也乱不了。
反之,他若出了事————
陈逸望着桌上的三枚铜钱,思忖片刻,再次抛向半空中。
当啷,当啷,当啷。
三声脆响回荡书房里,便见它们一一停下。
正,反,正。
陈逸喃喃,「中吉,吉中藏险————」
「此卦象————存乎一心————」
「心正则火光照耀四方,心不正则为野火————」
陈逸面露思索,眼眸随之落在东面,「陈玄机,心正是不正?」
陈逸不得而知。
他的记忆里,陈玄机其人有些古板,从不假辞色,称得上「正」。
可在他得知来到蜀州入赘萧家是因为白虎卫和陈家谋划之後,他突然发觉陈玄机其人并不简单。
更何况陈玄机还隐藏自身武道修为,足可见其城府之深。
这样的人,心正,心不正,没法判断。
陈逸想了想,抬手间收起三枚铜钱,「正与不正,总要试一试。」
先前他虽是答应了陈云帆要去迎接陈玄机到来,但只当自己是走个过场,并不打算接触太密。
至多问一问当初陈家和白虎卫的谋划,陈玄机是否知情。
而今,蜀州境况突变,陈玄机一人心思关乎蜀州未来,这就让陈逸不得不谨慎对待了。
陈逸收好铜钱,定了定心神,便在砚台里倒了一些清水,一手拉着袖口一手慢慢磨墨0
待到墨汁蔓延砚台少许,他取下一根狼毫笔,在摊开的云松纸上着墨。
稍稍一顿。
陈逸当即凝神挥洒,笔走龙蛇,勾勒出一人的挺拔身影。
画中人,面容并不清晰,寥寥几笔点缀出五官,穿着一条灰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黑亮长剑,只身站在山间。
四周山峦起伏,有瀑布从群山之巅倾泻,恰巧落在这黑衣剑客面前。
待勾画出大概轮廓,陈逸笔触稍停,蘸了蘸墨汁,提笔在那剑客身上点了几笔。
衣服褶皱,剑柄剑身精细,还有一双眼眸————
至此,一幅画作落定。
陈逸放下狼毫笔,捏起云松纸轻轻吹了一下,顷刻将画上的墨迹吹乾。
他打量一眼,卷起这幅画,小心的收进袖口里贴身放好。
做完这些,陈逸方才开始收拾书桌,回返厢房。
「明日亥时,理该去一趟————」
翌日。
天还未亮。
萧家便有人到访。
且不是一个,而是一茬接着一茬。
先是按察使司,汤梓辛亲自拜访萧老侯爷,约莫半个时辰後离开。
然後是知府衙门、提刑司几人。
他们还没走,布政使司的也有人来。
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布政使司的参政李怀古。
他递上拜帖後,便就在前院等候,与王力行等人随意说上几句。
大抵是有关今日来人缘由的话。
正聊着,陈云帆一身红衣官袍跨过门槛,瞧见他的身影,不禁笑道:「怀古兄。」
李怀古看到他进来,面上浮现一抹浅浅笑容,以礼相待:「下官李怀古见过陈大人。」
陈云帆微一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的说道:「怀古兄,生分了啊。」
「大人说笑了。」
李怀古眼角扫过门外,不待开口,耳边传来陈云帆的声音:「有人跟着你?」
陈云帆提醒道:「不用开口,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李怀古略有迟疑,微微颔首,嘴上说道:「陈大人今日也是为按察使司之事而来?」
陈云帆心下有了底,便也跟着附和道:「赵闻璟那老小子被人刺死了,一大早闹得各个衙门鸡飞狗跳。」
「这不,连我都被李指挥使大人安排过来求见老侯爷,希望他能给指点迷津啊。」
陈云帆接着传音道:「朱雀卫这是把你当傀儡还是怎地?」
李怀古轻微摇头,然後点头。
「布政使司内的境况相差无几,杨大人发了火,严令提刑司尽快拿人。
17
陈云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大抵明白了李怀古的意思。
摇头是否认被当成了傀儡,点头嘛————大概就是被人监视了,言行受到了些约束。
「怀古兄啊,你弄清楚那帮朱雀卫的人来蜀州的目的没有?」
李怀古再次摇头,神色有几分复杂的开口道:「陈大人,你都指挥使司可有线索?」
陈云帆见状,不再多问,便就跟他说了些不打紧的消息。
诸如赵闻璟什麽时候死的,凶手大致境况,以及有线索指向「龙虎」等等。
说完,陈云帆意有所指的问:「对「龙虎」此人,怀古兄怎麽看?」
李怀古思索道:「自那「龙虎」出现在蜀州,每每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观其行事,怀古以为他没有杀害赵大人的动机,除非————」
陈云帆笑着点头,「除非赵闻璟主动找死。」
他逸弟那麽强了,还一直在萧家安分守己,怎可能平白无故的杀人。
若非赵闻璟做了什麽,陈逸不可能出手。
李怀古闻言,笑了笑没吭声。
赵闻璟毕竟是按察使司副使,与他同堂为官,他不好像陈云帆说得那样直接。
至少眼下不能。
没多会儿功夫。
刘巳带着提刑司的方红袖、韩瑞宣两位千户出了清净宅。
待看到陈云帆、李怀古,几人客套几句,便各自分开。
陈云帆瞅着刘巳苦大仇深的脸,不禁一乐,「刘知府近来也是走了霉运。」
李怀古嘴角勾起,「应该————」
这几个月,蜀州震动不断。
先是三镇兵马粮草遇袭、粮价暴涨、疫情流民,接着刘洪案牵连甚广,再有马书翰、
赵闻璟等人遇害————
刘已身为蜀州知府,自是倍感压力。
办的慢了、差了,他必定受罚。
即便他办的快了,结果不如人意,他也要受罚。
偏偏这些事,他还推脱不掉。
往下是提刑司、衙差,这些人没一个能入得了当今圣上和杨大人的视线。
没奈何。
刘巳只是苦着一张脸走出萧府已经算是沉稳了。
陈云帆和李怀古说笑几句,一同去拜访萧老太爷。
甫一进入清净宅,他们便看到萧老太爷正坐在庭院的石桌上吃着早饭。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行礼:「下官拜见侯爷。」
萧老太爷抬了抬手示意道:「来,一起吃点儿。」
李怀古正要推说不用,陈云帆已经不客气的坐到了老太爷对面,还朝他挤眉弄眼。
「多谢侯爷赏饭,刚好我早上出来的匆忙,还没吃饭。」
李怀古见状,再次行礼:「长者赐,不敢辞,怀古叨扰了。」
萧老太爷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小子,跟老夫客气甚?」
「想当初你考中探花,老夫还让人给你送了一份贺礼,也没见你这般过。」
李怀古面露尴尬,「侯爷见谅,那次————是怀古礼数不周了。」
当时他刚刚考中,又得圣上赏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些忘乎所以也属正常。
萧老太爷自是没当真,毕竟先前刘洪死在萧家时,李怀古也在清净宅,并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你们俩小子今天来也是为了赵闻璟的事?」
「杨烨、李复,他二人可有让你们给老夫带话?」
陈云帆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说道:「李大人让小子请您老指条明路。」
「明路?」
「是啊,明路。」
「这蜀州三司接二连三的出事,刘洪、朱皓、赵闻璟等等。」
「估摸着李大人是怕了。」
萧老太爷哑然失笑,「身正不怕影子歪。」
「他李复在都指挥使司这麽多年,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陈云帆喝了一口粥,笑着说:「李大人毕竟没正儿八经的征战沙场,性子比不得您老」」
萧老太爷很受用的点头说:「这话,老夫爱听。」
顿了顿,他接着说:「你小子回去告诉他,让他把心放肚子里,这人呐,该死的时候怎麽都没法躲。」
「噗。」
陈云帆听完後半句,差点把粥喷出来,连忙告饶说道:「侯爷见谅,小子孟浪了。」
萧老太爷不以为意的摆手,「原话传给他即可。」
「得勒,小子吃好了,这就告辞了。」
「哦?不等等怀古?」
「小子还要去看一看逸弟,时间仓促嗯————侯爷见谅。」
不待萧老太爷开口挽留,陈云帆麻溜的行礼,然後出了清净宅。
独留下来的李怀古暗骂不仗义,看着似笑非笑的萧老太爷,乾笑道:「杨大人让下官跟您说一声,赵闻璟死前,曾在书桌前血书「龙虎」二字。」
萧老太爷擦了擦嘴,「然後呢?」
李怀古老实的说:「没了。」
「呵,凭这两个字,布政使大人就要治人罪吗?」
「难道赵闻璟死前写这俩字,不能是他在弥留之际看见了龙仙虎仙下凡来接他了?」
「————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