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一番。
赵亦拿到令牌,心满意足的回返春雨楼,继续他的风花雪月。
陈逸隐没在阴云里,待确定赵亦跟几位友人推杯换盏後,方才悄然离去。
「如今赵亦上了钩,就算是将昭武侯赵家一脉拉进了蜀州这片泥潭里。
「接下来便只剩下冀州商行————贾行之————还有清河崔家————」
陈逸心里早有定计。
此番引赵亦上钩,仅是他所有谋划的一环。
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若是赵亦不上钩,他即便还能谋算功成,也会露出马脚,让有心人发现他的存在。
思忖片刻。
陈逸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形松缓下来。
尽管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京都府方面失去耐心,萧家顷刻就会迎来雷霆震怒。
但越是如此,陈逸越沉得住心。
好比垂钓。
他这位钓者只要有耐心,必定有鱼获。
可贾行之等人并非不会动的鱼,也可能是一条带有剧毒的水蛇。
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赵闻璟意外身亡,他们必定会有动作了。」
「再看一看————」
陈逸眼眸随即落在东面。
想了想,陈逸身形化为一道模糊的光影朝着桐林镇掠去。
仅用了十个呼吸,陈逸就到了龙场小院上空。
他俯瞰下方。
阴云遮掩星月,猴儿山里雾气环绕,使得龙场小院周遭朦胧。
数条闪烁萤光的长龙便在这雾气里盘旋,时而停顿回首,看着下方的院落,仿佛守护此地的仙神。
这时候已近子时,龙场小院里灯火稀疏。
仅有後宅几个院落还有光亮。
袁柳儿、马良才等寥寥几位教习,还在点灯熬油,不辞辛劳的在几沓纸张圈圈画画。
那是龙场小院学生们的考卷。
也是陈逸提出来专用於查验这些学生的进度。
同时基於龙场小院的境况,他还做了一些改动。
譬如题目大多是些实例,而非医典上需要死记硬背的内容。
再有一些考核医术的题目,望、闻、问、切等等。
陈逸看了一圈,便就传音道:「柳儿,来山顶。」
袁柳儿伏案身形一顿,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师公,是您吗?」
「是我。」
「我这就来。」
见袁柳儿身形轻盈的出了厢房,又熟稔的收敛气息掩藏痕迹,陈逸不免有几分欣慰。
这一幕看来,颇有他的风范。
陈逸闪身落在猴儿山山顶之上,等了片刻,袁柳儿方才赶到。
「柳儿见过师公。」
袁柳儿瞧着陈逸身影,面上露出些笑容,「师公,您怎麽有空闲来小院了?」
先前她跟着叶孤仙修习武道时,自是听说了陈逸深入蛮族之事,当时还有几分紧张。
之後见陈逸平安归来,她欣喜之余,也好奇陈逸去蛮族做什麽。
待到蜀州传遍了「龙虎」闯入蛮族救回萧逢春、傅晚晴夫妇两人,袁柳儿这才清楚师公做了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陈逸不知她的心思,笑着说:「过来瞧瞧你进境如何了。」
袁柳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说道:「师公见谅,这些天柳儿忙着小院的事,疏於修炼了。」
陈逸摆手说:「不碍事。」
「医道、武道,甚至画道书道————你想主修什麽都可以。」
袁柳儿稍稍松了口气,行礼道:「多谢师公。」
「别忙着谢。」
「既然你以医道为主,那让我看看你如今医道进境如何。」
陈逸说着,眼眸闪过一道萤光,便就将袁柳儿的心神扯入棋道幻境之中。
并非他以往那片锦绣绚丽的山川湖海,而是一处喊声震天的战场。
一边是身着黑色甲胄的魏人兵士,另一边则是高大雄壮的蛮族战士。
两军人数众多,足有数十万。
放眼看过去,便是成百上千的伤亡。
袁柳儿站在魏人後方的城关之上,瞪大了眼眸看着这一切。
「师公,您这是————」
陈逸身影出现在她身侧,望着那片屍山血海,淡淡的说:「你读过医典,也亲身给数百病患瞧过病,不过还是以汤药、针灸为主。」
「但医者并非只会坐馆,还有军医,主要负责救兵士性命。」
「还有毒医,厉害的毒医,下毒手法比之山族的巫蛊也不遑多让,在他们眼里,能杀人於无形,便能救人於水火。」
「再之後————」
陈逸说了一通,未了道:「今日,我就教你如何做这军医。」
他指着下方的战场道:「两军交战,伤亡无算,你要的是尽可能多的保全兵士性命。」
袁柳儿望着那无数人厮杀的场面,面上露出几分坚毅,重重点头:「师公,我明白了。」
说罢,她便朝着城关内的救治伤者的营帐走去。
陈逸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些笑容,「医者虽是要有仁心,但也要懂取舍。」
袁柳儿天赋绝顶,心性极佳,医道方面更是出类拔萃。
但她毕竟年轻。
陈逸今日就是要给她上一课,让她明白「人力有时而穷」的道理。
袁柳儿并不清楚他的想法,来到营帐後,她就开始认真的给里面的兵士救治。
起初是一些受了皮外伤的兵士,她以针灸止血,然後涂药包紮即可。
尽管伤员众多,她还能应付过来。
渐渐地。
或许是因为战事吃紧,越来越多的伤员被送到这间营帐里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像是放了许久生了锈的铁房子。
被鲜血染红的木板床上,一名名伤员捂着伤口,或挣扎哀嚎,或求救,或绝望等死。
满是嘈杂。
袁柳儿包紮好一名伤员,抬头瞬间,又看到数百位伤员,额头不自觉的冒出汗来。
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声音、嗅觉,乃至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必须救下所有人。
她定了定心神,随即便全身心的投入救治伤员中。
然而随後,她就遇到了麻烦。
那是一位被重物砸碎了膝盖骨的伤员,虽是能救,但处理起来很麻烦,需要耗费极长时间。
便是以袁柳儿的医道造诣,也需要小半个时辰。
她望着那名兵士哀求的眼神,抿了抿嘴,便就直接开始全力施救。
先以小刀划开皮肤,接着在血污中拼接碎骨,然後她再勾动天地灵机让受损的骨骼稍稍癒合,最後缝合包紮————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这名伤员的腿保住了。
袁柳儿起身擦了擦汗水,面上神色一松,但等她看向周遭时,整个人瞬间呆愣住了。
只见宽的营帐内,数百名受伤轻重不同的伤员,俱都伤势加重了许多。
有的甚至濒死,整个人无神的躺在床榻上,进气少出气多了。
袁柳儿急了。
她顾不上缓口气,便就快步走过去,以针灸之术封住他的心脉,然後用天地灵机吊住他的命火。
可还没等她进行下一步,她眼角余光看到另外一位兵士剧烈抖动起来。
「这————」
袁柳儿即便不使用望气术查探,也知道他是五脏破裂时的剧痛所致。
他也快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袁柳儿看了眼旁边的伤员,咬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针引气,两针定魂,三针修补其身体破损处。
她仅用了干个呼吸的时间,就奇蹟般将这名重伤兵士救了回来。
然後她毫不停留,跑去另一个床榻,先以望气术查探其破损的脏腑所在,精准的封住窍穴————
不消片刻,那名兵士抖动稍缓。
袁柳儿脸上的焦急之色跟着缓和一分,不过也仅仅只有一分。
她不敢停留,救下一个後就直奔下一个————
竟是堪堪被她以高明、精准、精湛的医术硬撑了下来。
城关上的陈逸目睹这一幕,脸上露出些许意外。
「这些时日,柳儿医道的确精湛许多,再过不久应是能够摸到圆满境的门槛了。」
「只是————还不够————」
陈逸屈指一弹,便见袁柳儿所在营帐内的伤员伤势瞬间加剧少许。
不多不少,刚刚超出袁柳儿医治速度的极限。
仅过了片刻。
袁柳儿刚救治完三个伤员,便发现整个营帐内,濒死之人翻了一倍。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麽,看了看陈逸所在,心下有了几分不忍。
哪怕这些伤员都是假的,她也难以接受。
因而下一刻,袁柳儿拼尽了全力。
她几乎是以寻常医者无法想像的速度,在同时救治两名伤员。
眼疾,手快,身心如一。
可即便如此,营帐内仍旧出现了死亡情况。
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袁柳儿正在施救的伤者没了气息,她的身形为之凝滞。
「死,死了————」
袁柳儿愣愣的看着床榻上浑身染血的兵士,看着他因为疼痛扭曲狰狞的面容,只觉得身体都没了力气。
她竭尽全力,仍没有将人救回来。
明明以她的医术,完全能把人救回来的啊。
可是————
没有可是。
没等袁柳儿想清楚这一切,她骇然发现,就在她愣神的几个呼吸间,越来越多的伤者没了气息。
那一个个逐渐冰冷的身体,好似山一般朝她压了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袁柳儿愣愣的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营帐,无力的垂下手。
「为,为什麽————」
袁柳儿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经历的一切。
从第一个伤员开始到此刻,每个人的救治过程都历历在目。
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直到画面定格在那名膝盖骨尽碎的兵士身上。
袁柳儿脸上浮现些许不甘。
「如果那时,我不耗费那麽多时间,是不是就没了现在的情况?」
「对,我完全可以只简单止血救治,这样一来,他不会死,其他人也不会死————
想到这里,袁柳儿再次看向陈逸所在,眼神坚定的说:「师公,我要重新接受考验!」
陈逸闻言,面露笑容,有个天赋绝顶又很聪慧的弟子就是省心。
他挥了挥手,营帐内的兵士便就换了一批。
袁柳儿见状,不待迟疑,便就继续投入救治中去。
虽说这一次她仍旧不打算放弃所有人,但她显然学会了取舍。
只要不是危及性命的伤处,她都只简单处理。
待到最後,她抬头间发现,营帐里的伤员都经过了救治,且都活了下来。
袁柳儿彻底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军医————师公,我懂了————」
下一刻,袁柳儿眼前一花,出现在了陈逸身侧。
陈逸看着她,温和笑道:「医者有仁心是好事,但要懂得取舍。」
袁柳儿回过神来,欠身一礼:「柳儿铭记於心。」
虽说陈逸这次没有教她医道,但却教了她比医术更重要的一课。
陈逸摆手说:「还没完呢,之後再谢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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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随後的半个时辰里,陈逸又让袁柳儿经历了几次考验。
有面对仇家追杀时需要用毒解决,有疫病泛滥百姓绝望的场面,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疑难杂症————
诸如此类。
整个考验下来,袁柳儿像是经历了不同的人生般,整个人的气息有了些许变化。
她变得更加从容了。
不论面对何种境况,她都能冷静应对,有了取舍,知道什麽时候缓下来,知道什麽时候该加快些。
陈逸很满意。
他打量袁柳儿一番,笑着说:「你做的很好。」
袁柳儿一礼,「多谢师公教诲!」
这次陈逸没再推辞,坦然接受。
「柳儿,你记住,医道也好,武道也罢,修炼到家只是第一步,你要学会如何使用它们。」
「你可以选择救人,也可以不救,你能杀人,也要能按捺住杀人的冲动————」
袁柳儿郑重点头,「师公放心,弟子记下了。」
陈逸拍了拍她的脑袋,「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歇着吧。」
袁柳儿恭敬一礼,转身消失在丛林中。
陈逸看着她走远,突地笑了起来,对这个弟子大抵是满意的。
天赋固然重要,心性更加难得。
好在袁柳儿心神没有大的缺漏,日後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陈逸心情大好,便就伸了个懒腰,望着没了阴云遮挡的夜空。
明月银辉洒下,繁星点点,四周虫鸣不绝。
「该回去了————」
便在此刻,他眼前浮现一行金色大字。
【每日情报·地级下品:亥时,府城东郊安田村,贾行之夜会陈知棠,可获少量机缘。】
陈逸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陈知棠————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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