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随手翻开《锁龙井志》。
纸页黄得发脆,字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股郑重。
他原本只当是民间野史一类的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哪里是志,分明是一份镇龙的工作记录,事无巨细,全记全了。
开篇就是刘伯温亲手写的自述,讲他受命镇龙的来龙去脉。
"太祖定鼎,幽冥不安。北地有蛟,搅地脉,引洪水,亡魂日夜朝井而坠……"
苏平逐字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刘伯温说的那条蛟龙,起先只是一处寻常的海眼,是黄泉流经人间的口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条地底蛰伏的巨龙开始发狂,搅得地脉紊乱,洪水倒灌,方圆百里阴气冲天,活人连觉都睡不安稳。
"莫非是邪物侵扰。"刘伯温记了一笔,随后详详细细写了他怎么勘察、怎么定井位、怎么以玄铁链为阵、利刃为阵眼,把那条龙一寸寸锁死在北新桥底下。
写到这里,字迹明显重了几分,像是落笔时也在用力。
苏平眯起眼。
"邪物"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按刘伯温的记载,那条龙本不是天生凶物,是受了一股诡异的力量侵扰才变得狂暴。
这股力量来得蹊跷,非阴非阳,非正非邪,刘伯温穷尽毕生所学也辨不出它的来路,只留下一句极重的话——
"此乃华夏龙脉之祸根。"
祸根。
苏平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好家伙,"他低声咕哝,"刘伯温亲自盖章认证的祸根,那分量可不轻。"
再往下翻,苏平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因为他发现,刘伯温镇压那条龙,压根没镇利索。
玄铁链锁的是井,井口封的是气,可那条龙的身形,从来就没固定在某一个位置上。
它是在一个范围内不断地游走、移动,井是死的,龙是活的,刘伯温只能靠着阵法把它的活动范围圈住,却没法把它钉死在原地。
"……龙行无定,日移数里,纵铁锁千钧,亦难缚其真形。凡我封禁之力,仅能困其方圆,使不得逸出界外。其躯所过,地脉微颤,阴气浮动,如鲸潜海,踪迹难觅……"
苏平看到这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好一个龙行无定。"
他放下志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座北新桥,很可能只是个幌子。
刘伯温封的是一口井,锁的是一段地脉,可那条龙真正沉伏的位置,从来就没被人摸准过。
它在这片地里,像一条藏在泥里的泥鳅,你以为捏住了尾巴,它早就滑到别处去了。
"难怪和珅那老狐狸只肯给个名字,死活不给位置。"苏平啧了一声,"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位置在哪儿。"
他重新把《锁龙井志》翻回最前面,开始一页一页地细看。
这一回他不看故事了,专挑那些"细节"看。
刘伯温这种人物,做事讲究,留下的东西往往藏着真东西,哪一年地脉震动的方向、哪一处阴气浮动的强弱、井底铁链晃动的幅度,都一笔不落地记着。
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落在苏平眼里,全变成了坐标。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苏平越看眼睛越亮,"嘴上说锁不死,实际上把这龙的活动范围、移动规律,全记在志里头了。你要是没那眼力,翻烂了也白搭。"
他合上志书,闭了闭眼。
这些年他推演天机,靠的是识海里那方八卦虚影。
二百五十六卦层层叠叠地转,把一条条可能性掰开揉碎了算。
锁龙井的天机虽然被遮,推演撞墙,可刘伯温留下的这份记录,等于把墙凿开了一条缝,墙外的路他看不清,墙内的路,他可看清楚了。
"龙行无定,日移数里……阴气浮动,如鲸潜海……"
苏平嘴里念叨着,脑海里那方八卦却飞快地旋转起来。
刘伯温的记录是一盘散落的棋子,苏平要做的是按着它们摆放的规律,把整盘棋复原。
哪一年哪一处的地脉动了、阴气重了、井链晃了,一串串数据在他脑子里连成线,又顺着那条线往深处推——
推演到一半,识海里的八卦虚影猛地一滞。
苏平眼皮一跳。
那股熟悉的、撞墙的感觉又来了——天机被遮。
可这一次,遮得不像之前那么严实。刘伯温的记录像一根探进雾里的竿子,让他在浓雾里摸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停,咬着牙往下推。
二百五十六卦转得越来越快,消耗的炁也越来越狠。
苏平感觉到人皇龙纹在微微发烫,随时可能熄灭的架势。
他一狠心,又往深里探了一层——
哗。
像是一层窗户纸被捅破,那个模糊的轮廓骤然清晰。
苏平猛地睁开眼。
"东北,黑龙江,某一段地下。"
他盯着虚空,一字一句地把推算结果说了出来。
识海里的八卦虚影缓缓停下,人皇龙纹暗了三分,他浑不在意,心头那团迷雾却散了个干净。
"好一条龙……"苏平嘴角勾了勾,低声自语,"藏了这么多年,到底让你这后辈给刨出来了。"
他盯着东北那个方向,眼神渐渐变了。
黑龙。
刘伯温志里那句"如鲸潜海",加上那股诡异到辨不出来路的邪气,苏平心里几乎能断定,这头被刘伯温称作"华夏龙脉祸根"的凶物,就是一条黑龙。
黑龙江,东北,深埋地底,移动不定。
"难怪叫黑龙江。"苏平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合着这条江的龙,是字面意思啊。"
他不再耽搁,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指挥大厅,749局的人已经忙活开了。
沙盘上的九州龙脉图被他标了个清清楚楚的圈,正落在东北黑龙江某段。围着沙盘的人一看那个圈,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刚才还在议论锁龙井到底在哪儿,没想到自家局长转头就把坐标给点了出来。
"苏局,这位置……"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问,"锁龙井真在黑龙江底下?"
"志上写的。"苏平把《锁龙井志》往桌上一拍,言简意赅,"刘伯温当年没镇死,那东西会跑。位置是推算出来的。"
"会跑?!"那队员声音都变了,"那咱们怎么抓它?"
"它跑不出那个圈。"苏平指了指沙盘上的圈,"刘伯温用铁链锁了几百年,早就把它的活动范围钉死了。咱们要做的,就是照着它最有可能沉伏的那一段,下去找。"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了锅。
"苏局,我去!"
"算我一个!"
"刘伯温当年锁的祸根,这得是多大的一票买卖啊!"
749局的人个个眼睛放光,恨不得现在就扛着家伙冲去黑龙江。
苏平被这阵仗逗笑了,抬手压了压:"急什么?那东西在地底沉了几百年,又不会一夜之间跑没影。活儿要干,但也得把家伙备齐了再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沉了下来。
"锁龙井是华夏龙脉的要害,和珅那帮人正盯着它打主意。这一趟,我亲自带你们下去。地底是咱们摸金校尉的地盘,去了就给我把那条龙,好好会一会。"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又热了几分。
苏平没再多说,转身拨通了军方的专线。
接电话的是个老军人,声音沉稳,一听是苏平,立刻正色:"苏局长,有什么指示?"
"东北黑龙江某段,"苏平开门见山,"底下可能埋着个大家伙。我带人下去探,你们军方配合——调几架战斗机,再备点导弹,随时待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导弹?"老军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苏局长,你确认?"
"确认。"苏平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万一那东西真要爬出来,光靠我这把刀,怕是砍不动。热武器备着,我下地底,你们在地面盯着。真要出什么乱子,就往我信号的方向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老军人重重地应了一声:"明白了。战斗机、导弹,我这就去调。苏局长,你们下井的人,千万小心。"
"放心。"苏平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窗外,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
"我苏平的命硬,这条龙,它带不走。"
他收回视线,看向早已待命的一众749局队员,手一挥。
"都愣着干什么?集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