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本柔提出的那条后路,于世间无数处境尴尬,却又手握丰厚身家的女子而言,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赵璎珞除外。
早在她远赴太平县之前,林婉婉私下将紫息丸递到她手中之时,就隐晦提点过这一条不需依托婚配,自续血脉的捷径。
彼时她就知晓其中关窍,却自始至终,不曾将这条道路纳入自己的考量。
她的拒绝,并非拘于世俗礼法,囿于女子羞耻之心,更多的是发自本心的无谓。
世人汲汲渴求的血脉传承、晚年依托、情念寄托……于赵璎珞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非要强求的执念。
哪怕是那句搅动无数女子心神的“传自己的宗,接自己的代”,落在她眼里,也只是可有可无的空话。
涿郡赵氏是天下名门吗?
她的父母很爱重她吗?
……
既然从未被家族温情滋养,又何须为了所谓的虚妄传承,赌上半生安稳。
闺阁女子,总被人刻意隔绝在生育疾苦之外。
这些年混迹于市井,赵璎珞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清楚女子怀胎十月的煎熬,生产时更可能随时死在产床上。
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从来不是夸张说辞。
如今她坐拥富足身家,日子安稳顺遂,可这份安稳不是凭空得来,更非一己之力挣下,大半都仰仗段晓棠等一众至亲好友的庇护。
纵使自己贸然选择未婚生子,以众人的情分,定然不会苛责。
可离园是离园,世俗是世俗。
方寸小院可避风雨,世俗浪潮却无孔不入。
出了那道门,等待她的,将是铺天盖地的指指点点。
世上没有固若金汤的城池,也没有毫无破绽的计策。
或许是女人天生的居安思危念头作祟,赵璎珞也怕一时冲动,赌上自己的余生,赌一个未知的将来。
以她如今的身家,固然可以给予儿女富足的生活,可富贵从来不是全部。
她怕女儿含泪质问,为何自己生来无父,门第有亏,嫁不得良人。
她怕儿子四处碰壁,疑惑自己为何名分有缺,无缘朝堂正道。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孤身一人,终究扛不起儿女一生的前路与期盼。
或许来日她会褪去此刻的通透,生出寻常女子的柔软与牵绊。
至少眼下,她没有勉强自困的念头。
赵璎珞无心为之,丝毫不妨碍她拿这件隐秘心事,刻意刺激杜乔。
原来,和离书上“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文字,不是敷衍套话,是世间最难得的成全与祝福。
先前赵璎珞那句突兀言语,近乎失礼越界,狠狠击中杜乔心底最隐秘的软肋,他脑海紧绷的弦险些彻底断裂。
守门、收拾首尾……这般狎昵又直白的揣测,将他置于何地?
莫说赵璎珞,便是杜若昭,事前不知便罢了,若是提前知晓,不得做三天三夜的心理建设……
所幸杜乔数年官场沉浮,瞬息慌乱之后,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失态,迅速冷静下来。
他抬眸再望,撞入眼底的是赵璎珞藏不住的戏谑。
杜乔心中骤然通透,方才的刁钻诘问,不过是她故意逗弄的伎俩。
他耳尖微热,有些窘迫地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两人心知肚明,彼此都听懂了对方话中最深层的隐秘,读懂了那些无人言说的心事纠葛,可谁都不敢直白点破。
因为他们知晓的秘密的途径,也是一个秘密。
巷角一时陷入沉默,寒风轻拂,吹淡了几分凝滞的暧昧。
良久,杜乔轻咳两声,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主动岔开话题:“方才与你同行的那位郎君,是何人?”
赵璎珞神色坦荡,大大方方介绍,“三味书屋的欧掌柜呀!”
常人惯将三味书屋归纳为卖话本的,准确说来,它卖的是闲书,一切与仕途经济无关的闲杂书籍。
杜乔并非迂腐的道德君子,早前为搜集陇右、西域山河地舆志,他也曾专程前往三味书屋选购书籍。
欧季同若是刷新在店铺内,他必然能认出人。
偏偏今日对方是以同行之人的姿态,出现在赵璎珞身侧,才让他一时胡乱揣测,闹出这场荒唐误会。
理清前因后果,杜乔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余的酸涩,轻声追问:“你方才诵读的……”
赵璎珞抬手将手中松散的书稿轻轻卷成一卷,指尖轻敲掌心,“欧掌柜新近收录的稿件,让我帮他掌掌眼。”
得知是自己虚惊一场,杜乔眼神微微闪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温声叮嘱:“行路之时专心行路便好,分心诵读,极易摔跤。日后莫要这般了。”
赵璎珞从善如流应声:“好。”
只不过因为她进了工区,就要被诸多账本缠身,再也没有闲情读话本。
话音落下,赵璎珞转身便要离去,结束这场拉扯良久的独处。
杜乔敛尽一肚子的兵荒马乱,压下心底所有酸涩忐忑,神色恢复平日的温润沉稳,一如往日无数次寻常分别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出僻静巷角,前路人流往复,眼看就要各分东西。
就在此时,杜乔忽然驻足停步,心底潜藏已久的怯懦、犹豫、忐忑,在此刻尽数褪去。
他攒尽平生所有勇气,目光灼灼,牢牢锁住身旁女子:“璎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愿执子之手,共赴白首。你可愿?”
短短二十余字,褪去所有束缚桎梏,是他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
赵璎珞骤然僵在原地,素来口齿利落的她,此刻心头狂跳,白皙面庞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连语气都难得带上几分慌乱结巴:“我……我们……”
千头万绪堵在喉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杜乔眼底盛满真切期待,静静等候她的回应,良久过去,始终等不到那句答复。
赵璎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与羞赧,用尽毕生的自制力,硬生生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软语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