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聊斋志异》爆火之后,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投稿三味书屋。
稿件品类繁杂,良莠不齐,既有跟风效仿的俗套篇目,也有立意新颖的佳作。
其中不乏大量女作者,纵使落笔仍是市井常见的情爱题材,却因心思独到,总能写出不同于男子落笔的新意与温情。
只是这些文稿,篇幅细碎,不成体系,雕版印刷不足以撑起成册规模,活字印刷又略显粗陋,辜负文笔。
欧季同索性将零散稿件攒足篇幅,取一个雅致书名,交由抄书班批量誊抄,装订成册,先行售卖试水。
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真正所想,是从无数稿件中精挑细选出精品,集结成册,精工刊印,复刻甚至超越《聊斋志异》,再打造一册足以名扬天下的传世书目,为三味书屋立起另一块金字招牌。
《聊斋志异》的核心审稿人是顾盼儿。
她出仕任职,闲暇寥寥,若是再开一册新书,她能否分身,尚且未知。
欧季同心中既有文人的理想,更有商铺营生考量,既要迎合市场大众,更要遵从东家心意。
祝明月等人爱重银钱,却绝非唯利是图的俗人。
很多时候,她们所求从不止于盈利,甚至为了长远布局,甘愿倒贴钱帛,不计得失。
譬如《聊斋志异》中部分篇目,欧季同并不认同其立意,市面反响也平平,可祝明月力主留存。
其中用意,欧季同眼界有限,无从看透,只能照做执行。
若是一味迎合大众口味,写尽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实在俗套。
世家小姐自幼金尊玉贵,饱读诗书,偶遇清俊书生,抛却礼法,忘却亲恩,私许终身,全然不顾伦常,不分亲疏。
这般套路陈旧的篇目,纵然销路稳妥,也过不了祝明月那一关。
满腹才情的佳人,若抛却礼法道义,肆意私情妄为,纵然文笔绝佳,也算不得真正的风骨佳人。
饱读诗书的士子,若仗着才情苟且妄为,世人也绝不会因其有才,便宽恕其过。
这些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崩塌的俗套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深知东家眼光独到,欧季同更不敢贸然定调。
与其照搬俗套,流于平庸,不如先行投石问路。
戚兰娘近日奔波忙碌,难得碰面,今日机缘巧合遇上赵璎珞,欧季同当即取出自己精挑细选的几页新稿,让她先行过目。
赵璎珞垂眸接过纸页,职业惯性使然,先一眼甄别出纸面材质。
四野庄作坊出产的平价竹纸,笔墨略显粗疏,是作者亲笔书写的原始稿件,带着几分未经打磨的质朴锐气。
她的目光落于纸面,低声缓缓念出纸上誓词,“妾既许君,虽千山万水,不辞也。天阻我,我破天;地阻我,我裂地。今日之言,天地为证:君行千里,妾随千里;君临万难,妾共万难。妾以血为誓,永不悔也。君何如?”
短短数行誓言,没有半分闺阁柔懦,满是果敢决绝。
她尚未读完全篇,心底已然悄然生出几分感慨与好奇。
不知何等风骨品貌的男子,方能得这般烈性女子倾心相许,立此山盟海誓。
万一是个倭瓜,岂不呕死!
相较于市面之上,一味任由命运摆布,被动悲欢的角色,这篇文稿中的女主,打破了情爱俗套,一身鲜活锐气,一个独立果敢的烈女形象,跃然纸上。
欧季同特意将此篇抽出优先预览,自有其独到眼光。
他恰恰看中了这份与众不同的生命力。
纵被无情弃,羞不羞暂且无所谓,轮到《聊斋志异》中各路神神鬼鬼登场了。
他整天和各种话本打交道,串台了。
欧季同擅自揣测二人结合之后的生活,纵然男主往后负心薄幸,女主也不会暗自垂泪吃下哑巴亏。
二人并肩慢行,低语论稿,不曾留意身后的杜乔。
杜乔原本只是心绪纷乱,随意跟上前去,不料入耳是这般滚烫炽烈的情爱誓言。
滚烫字句撞入耳膜,瞬间震得他心神恍惚,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你们……”
万福鸿是公共商圈,人流往来不绝,行路重叠乃是寻常。
可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惊讶的语气,由不得赵璎珞和欧季同发现不了。
赵璎珞骤然回头,四目相对。
见是杜乔,她神色自然,淡淡招呼:“你怎么来了?”
杜乔早已心神大乱,目光死死锁在赵璎珞脸上,眼底惊疑、酸涩、慌乱交织,百感翻涌,张口结舌半晌,竟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我……我……你们……”
他七情上脸,所有心绪尽数写在眼底,挂在眉间。
欧季同心思剔透,一眼看穿二人之间暗流涌动,他飞快打量一眼杜乔,见对方身形文弱,对赵璎珞毫无威胁。
他极为识趣地不再多留,手中书稿也无暇顾及,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径直离去,给二人留出独处余地。
赵璎珞见杜乔这般失态,伸手轻轻引着他避开往来人流,走到僻静的角落,低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全然不曾意识到,方才自己与欧季同闲谈论稿的模样,让杜乔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杜乔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干涩津液,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郁气。
尚存的理智让他谨记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能喧哗。
他目光复杂地望着赵璎珞,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酸涩,几分无奈的嗔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你即便想要子嗣,也不必……不必寻这般货色,更不必用这般誓言去哄人倾心。”
深夜难眠之时,他曾反复揣摩秦本柔提出的四项条件,暗自比对自身,堪堪只符合两个半。
方才他匆匆打量欧季同的身形气质,暗自对比一番,对方似乎也并未胜过自己多少。
心神恍惚之间,杜乔垂眸瞥见赵璎珞手中握着的几页稿纸,再环顾四周繁华,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几分。
所有的无端揣测,终究是他自己心事太重,凭空臆想出一场荒唐纠葛。
赵璎珞若真有私心算计,绝不会流于人前,更不会选在万福鸿,在年底诸事繁忙的关头分心牵绊。
杜乔幡然醒悟,知晓自己闹了一场天大的乌龙。
杜乔话语凌乱,赵璎珞竟奇迹般全然听懂了他话中深意。
她心头微动,生出一丝难言的戏谑与试探,带着几分凉薄,几分玩味,轻声反问:“我便是当真如此,又如何?你是能替我守门,还是能替我收拾首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