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先前所有隐晦疑点,尽数大白。
段晓棠的厌恶、林婉婉的欲言又止,根本不是因为符四娘抢了朋友的未婚夫,而是窥破了她的私情。
众人自然知晓,符四娘并非什么简单的女人,否则不可能在吴融眼皮底下藏住儿子的眼疾、暗传密讯……但这题,还是太超纲了。
哪一个寻常的舅舅,会和外甥女商议前程仕途,会为她舍生忘死,能听懂那些隐秘的琴曲,对甥孙的病症了如指掌……会不计麻烦的,为外甥女婿奔走仕途,疏通官路?
最后一条划掉!
那不是常人可以揣度的领域。
林婉婉空口白牙,谢大夫却切实做了工作,只要能交出那几个病例,就能证明所言非虚。
林婉婉心怀仁善,留有余地,公堂之上始终不曾曝人私隐。
谁也未曾料到,最终是老实本分的谢大夫,无心之举,彻底揭开了这桩藏了数年的伦理秘辛。
宗元纬压下心底波澜,抛出最后一问:“那妇人的情郎,究竟是何人?”
谢大夫连连摇头,惶恐俯首:“草民实在不知,不敢妄议。”
早已洞悉一切的吕元正,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也就是汉化的新时代挡了路,放几百年前,胡风盛行的时候,舅舅和外甥女,也不是什么大事。
满堂朱紫高官,兴师动众审讯谋逆重案,耗尽人力物力,最终查到的是一个孩子的眼疾、一对男女的私情、以及一个野心皇子可悲的自我催眠。
天命的王冠轰然坠落,底下是一地鸡毛与伦理碎屑。
他们怀着怎样的天打雷劈心情,离开大理寺,外人不得而知。
右武卫往日一群乐子人,寻了个偏僻公房,聚在一处。
孙安丰长叹一声,满脸唏嘘:“我是真没想到,‘北地女棒打无情郎’,还能有第三季后续。”
这般九曲回肠、反转不断的隐秘旧事,若是被文采斐然者编撰成话本,定然风靡长安。
吊着一只胳膊的温茂瑞,连连点头附和,“难怪当初赵娘子,在东市署连连质问,却怎么也不肯说出那人的身份。”
这没法说出口啊!
温茂瑞左右环顾,压低声音好奇发问,“你们说,将军她们是怎么发现的?”
糕点采买、琴曲小调,常人只会说好吃、好听,哪能体会出旁的意味。
路过的庄旭插一句嘴,“褚家闹出事的时候,不就说有个千牛卫的舅舅,出手帮忙吗?”
温茂瑞执拗辩驳:“亲戚之间相互帮衬,哪里算得异常?”
他扭头询问最有发言权的武俊江,试图拉人站队:“武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武俊江脸色黑沉如水,满心复杂,只冷硬吐出三字:“别问我。”
全永思憋坏打趣,“你就看,孙三和娘子拌嘴,武将军拉不拉架,就成了。”
孙安丰顿时哭笑不得,小声抗议:“好好说话,提我做什么!”
别说武俊江,光武兰薇一人,他都应付不了。
全永思话锋一转,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传言段将军出手阻拦,断了于千牛调入左骁卫的门路,此事当真?”
武俊江缓缓点头,“有一半是真的。”
全永思打蛇随棍上,“仔细说说。”
武俊江沉吟片刻,“以段二的秉性,怎么可能插手左骁卫的内务。不过杜大将军深知段二公私分明的性子,看她实在厌恶,就猜姓于的背后肯定有点事,这才将人拒之门外。”
孟章曾特意托武俊江私下打探内情,只是日常交集甚少,时日一久,就被武俊江抛在脑后了。
过几日,等武俊江缓过来,定要给远在并州的杜松写一封私信,好好夸赞一番对方实在高瞻远瞩,目光毒辣。
于阳煦本事、大义不缺,但这私德,实在叫人头皮发麻。
一段见不得光的隐秘私情,少说赔进去四个王,折了镇压天下的南北衙半数兵马,搅动得长安喋血、天下动荡,怎么不算“倾国倾城”呢!
全永思不由得想到他在右骁卫血战的日子,若不是韩腾及时赶到,撑住了场面,他说不得就得折在那儿。
他由衷感慨,竖起大拇指赞叹:“杜大将军此举,实在英明至极。”
背调,相当重要。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越想越后怕。
若是当年杜松心软,将于阳煦带去并州戍边,长安再无一人能听懂符四娘的隐秘琴语,无人能在绝境之中传出密讯。
届时右武卫毫无防备,深陷变局,整个长安都将彻底倾覆。
此刻众人对于于阳煦、符四娘、灌郎三代、三口人的观感,复杂到了极致。
很难将所有罪责,归咎于懵懂无知的灌郎。
谢大夫查证的数例病案皆可佐证,世间本就有诸多先天辨色异常之人,未必人人都是“视赤为黄”,却也视物异于常人。
人海茫茫,机缘巧合之下,吴融未必不能遇上第二个、第三个这般特殊的人。
武俊江家中有大事,但他这会儿满心烦乱,实在不想回去面对,逃避不仅可耻,还没有用。
未过多久,亲兵入内通报,武景山已在营外等候相见。
一旁众人瞬间心领神会,低声交头接耳,“商讨应家的事儿?”
温茂瑞摇了摇头,“应家和武家有牵扯的两人,一死一入空门。接下来怎么做,还用商讨?往死里踩!”
片刻后,武俊江折返归来,神色肃穆,将营中日常事务尽数交托给全永思打理。
众人追问缘由,他只沉凝吐出四字:“捞几个人。”
武家庞大的亲戚群,终于在这场朝堂风暴中“显灵”。
风暴席卷之下,外围的小鱼小虾,一旦被牵扯进去,只能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右武卫的将官,自然收到不少姻亲故旧的请托,通常视亲疏远近、局势轻重判断,是否相帮。没有为了救人,把自家搭进去的道理。
能让武家兄弟一同出面奔走,必然与他们关系亲厚,比如武家的出嫁女。
另一边,右武卫的伤兵营里,康乐堂几位谢大夫和林婉婉围坐一处,终于将长安兵变中“视赤如白”那一段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