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轻响清脆,古朴的密匣锁扣应声弹开,严丝合缝的木匣缓缓开启,吴越藏了数年的后手与布局,终于公之于众。
陈锋从中取出最上方一封书信,双手郑重奉至韩腾面前,恭敬道:“上将军德高望重,还请先行过目。”
韩腾老迈,视物昏花,随着目光逐字扫过信纸,他的眼眸却越睁越大,瞳孔骤缩,满脸错愕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他颤声长叹,“这,这……七郎,焉至于此!”
难怪陈锋放言,只是身外事,原来全是身外物。
众人先前预想,吴越的遗信,定然是重申父兄保家卫国的忠义初心,叮嘱诸卫将士恪守臣节、效忠朝廷、辅佐君王。
这般言语,只会让刚刚成为“叛军”的南衙诸卫,徒增无谓的道德负担。
韩腾无从揣测,吴越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时,是何等心境、何等寒凉。
真正应了那句话,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吴越难道不知道,他做出这般决定,会是何结果吗?
不过,他都横死了,哪还顾得上!
皇家不仅是皇家,更是一个宗族,这等大事,本该与宗族通气。
到底亲疏有别,权衡之下,韩腾更想把这事砸实了。
“元正、范大、自珍。”
韩腾抬眼,逐一点名在场三位硕果仅存的大将军,“老夫老眼昏花,看不清字句,你们三人过来,一同细看。”
吕元正、范成明二人神色尚且如常,当韩腾将卢自珍也一并唤上前时,在场众人皆心生诧异。
众人静静注视之下,三位手握重兵的军中巨头,神色轮番变幻,尽数复刻了韩腾方才的震惊动容,脸色几度更迭,心绪波澜尽写眼底。
良久,吕元正率先回神,怅然长叹一声,满是唏嘘敬佩:“王爷,仁至义尽矣!”
卢自珍压下心底那句“太过狠绝”的本能评价,转而由衷赞叹,字字铿锵,“真豪杰!”
吴越早就笃定,他此生不会负家国,但难担保,某些人不会负他。
所以他提前留下遗信,一旦身遭横祸,就由陈锋出面掀桌子,为追随他们父子半生的将士,谋最后一份退路。
书信随后在一众高阶将领手中,逐一传阅,字字落地,皆震人心。
最后经由王鸿卓之手,郑重递至吴漳面前。
满厅之人,心境各异。
有人震惊错愕,有人默然落泪,有人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动容。
唯独本该与河间王府血缘羁绊最深、最有话语权的吴漳,一句话都没说。
他但凡敢多说一个字,一群利字当头的军头,就敢让他们兄弟几个,再也走不出灵堂。
忠诚经不得反复消耗,也没有愿意听一个死人的废话。
吴越的遗信,没有给任何人上价值,反而给足了“价值”。
遗命规则简单直白,甚至称得上坦荡决绝。
河间王府两代积攒的所有私产、器物,除却父子几人私物、陪葬品、少量馈赠亲友的纪念之物,其余全部府库资财、田产珍宝,尽数分予多年追随他们南征北战、浴血沙场的旧部将士。
倾尽王府资财,犒劳三军。
纵观历朝历代宗室权贵,无人敢为。
活着的,不敢明目张胆收买军心,快死的也不行,这般做法,简直是给后人埋雷。
吴越彻底的无牵无挂。
他身死横祸,唯一的骨血已然夭折,至亲凋零,后继无人,无子嗣可托、无香火可守、无后路可谋,自然也就无所畏惧。
皇室终究逃不开世俗宗族规矩,小宗房支处置财产,按礼制必须经由大宗应允。
吴越先斩后奏,亲手将赫赫扬扬的河间王府,化作一座空空荡荡的空壳。
除却资财,连名望亦是如此。
吴杲纵使事后知晓,顶多记恨,不为他过继后嗣。
但以吴越的为人,他当真会喜欢,和他血缘稀薄,毫无感情的嗣子吗?
世人皆执念香火祭祀,吴越早已看开。
河间王府一系,忠君护国两代人,到了最后,终于小小的任性了一把。
通篇没有一字提及最核心的兵权,吴越早已预料,他一旦横死,朝堂、宗室格局必然大变,孰敌孰友,难以分明。
何况,在遍地亲戚中,他也没看出何人值得托付。
甚至连现在主持大局的韩腾,也不着一字,吴越不确定,他和韩腾谁会走在前面。
彻底没招儿的吴越,只能先行提升诸卫实力,然后选择相信诸将的“智慧”。
主属一场,他们谁都不容易。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陈锋环视全场,神色端正,沉声问询:“诸位将军,对王爷此番遗命,可有异议?”
一众军将心底汹涌滚烫,尽数是感念与动容,纵然天降横财,得此厚利,也无人敢将狂喜之色挂在脸上。
众人齐齐躬身,应声铿锵:“我等——谨遵王爷遗命!”
纵使吴杲万般不喜,也无可奈何,法不责众。
更何况,这不是诸将私吞王府产业,是吴越常虑将来,提前数年备好的“馈赠”。
吴漳僵立原地,干涩吐出一句场面话,字字生硬,“七叔,爱兵如子。”
民间慈父,对待子嗣,也不会如此倾尽所有。
即便吴杲当面,也不能阻止,遑论吴漳。
陈锋礼貌性地征求了所有人意见,当众宣布最终处置方案,“王府一共有十座大库、十四座小库。预留一座小库作为王府属官、仆婢遣散之资,另有一座小库留存丧仪所用器物、祭祀礼器。
余下共计二十二座库藏,尽数由诸卫均分。其中混杂诸多御赐器物、敕造珍宝,难以逐一甄别,索性不做区分,全数纳入分派之列。”
这些象征皇家恩宠、宗室荣耀的器物,是两代忠烈的荣光,偏偏吴越被皇家“累”死。
“右武卫、左武卫、左御卫各一股,段二、范二、庄三,王爷特意留笔,要给你们留一份。”
人人都知右武卫有开小号的野心,偏偏如今,连撑起一个整卫的架势都勉强,这份小号启动之资,不知何时才能启用。
“在外征伐的右屯卫、左骁卫合为一股,宫中四卫和左候卫合为一股,均分库藏。”
诸多军队之中,有的被吴越在信中反复提及,有的无半点笔墨着眼。
吴越无法预判自己身故之后,局势究竟会走向何方,故而他将最终决断权,尽数托付给陈锋,让其临机处置。
话音落定,陈锋取出一个签筒,内中竹签尽数写着对应库号,递至众人面前,“所有库号尽在签中,诸卫依次派人抽签定夺,抽到哪座,便归属哪卫,全凭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