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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99章 遗命悬心

    如今天塌柱倾,杜和儿的王妃美梦碎得彻底,半生依托尽数成空,往后前路风雨飘摇,再无半分安稳可期。

    她强忍喉间哽咽与心底剧痛,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字字艰涩刺骨,“日前,恒山在别苑游玩,不慎落水……”

    她沉默良久,终于下定莫大决心,吐出残酷冰冷的结局:“已然夭折。”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杜和儿含泪续诉,嗓音沙哑破碎:“这几日,王爷以国事为重,只能将丧女之痛深埋心底,隐忍不发,从未对外吐露半分。”

    至此,煊赫一时的河间王府,最后一丝血脉断绝。

    旁听的吴襄心头巨震,后背骤然发凉,一股惊悚寒意席卷全身。

    他瞬间洞悉其中蹊跷,寻常家庭孩童夭折,或许低调敛葬,不事声张,可宝檀奴是朝廷明文册封的郡主,按礼制,哪怕年幼夭折,王公勋贵、朝堂重臣皆需上门吊唁,举府挂孝,绝无这般隐匿不报的道理。

    不等众人从这份震惊中回过神来,提出疑问,杜和儿再抛出一条惊天消息,“王爷生前,早已对身后事,做了安排。”

    范成明心头骤然一凛,难道宝檀奴悄无声息的“夭折”,也是吴越刻意为之的后手?

    他顾不得满心酸涩惊疑,连忙问道:“七郎有何安排?”

    皇城剧变仓促,血战突发,吴越身陷绝境,根本来不及召见亲信,嘱托遗言,交代后事。

    杜和儿轻轻摇了摇头,“妾身妇道人家,并不知详情,只知王爷将所有后事,尽数托付给了绝对信任之人,如今长安事变,王爷薨逝,他也该出现了。”

    杜和儿隐匿详情,并未透露这位遗命执行者,具体是何人。

    她并非不相信几卫将官的忠诚,而是人心叵测,不想再横生枝节,让吴越最后的盘算落空。

    灵堂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尽数落于范家兄弟身上。

    范成达缓缓摇头,范成明更是满心茫然。

    他不记得吴越在他面前说过,任何关于身后事的“怪话”。

    如果这个遗命执行人,不能获得众人的认可,将饱受质疑。

    杜和儿心神俱疲、泪尽声哑,淡淡开口,“诸位将军安心,待那人抵达王府,妾身自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他们唯一所知的信息,就是那人不在王府,甚至可能不在长安城中。

    无人知晓他是谁、身在何方、身负何等密令、藏着何等后手。

    吴越最后的安排,如同一只悬空的水桶,不上不下,悬在众人心底,沉甸甸压得所有人心绪难平,猜疑不定。

    宫变全程,吴襄立场坚定,自始至终站在吴越一侧,恪守宗室忠义,是眼下唯一让四卫将士愿意善待的吴氏子弟。

    如今河间王府绝嗣,他身为子侄,自然而然跪于灵前,为吴越守灵哭丧,尽晚辈礼数。

    其余宗室子弟,此刻皆避祸潜藏,不敢露头。

    即便有人上门吊唁,以当下诸卫将士悲愤满腔的心绪,极易爆发冲突。

    哪些是忠臣良将,哪些是魑魅魍魉,他们早已无暇分辨。

    为衬灵前体面,诸卫复现并州旧事,纷纷抽调麾下空闲将官、家中子弟,分列灵堂两侧,一同陪跪守灵。

    香火袅袅、梵音低吟,孙昌安待相家兄弟俩诵完一卷往生经,目光落于棺前,轻声感慨,“在并州时,我们也是这般,守在烈王灵前。热孝之后,王爷常常一人坐在棺前的蒲团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时的吴越,尚且有山河可守,有前路可期,有忠心的部将托付心事,倾诉疑惑。

    今日他长眠棺中,世间再无一人听他隐忍苦衷,解他心底烦忧,懂他半生被强赋的孤勇。

    哪怕作为左厢军的老班底,心腹中的心腹,孙昌安和吴越之间,也无私交亲昵,他们的层级差得太远了。

    吴越性情清冷,无寻常将帅的雷厉杀伐,也无体恤士卒的温情脉脉,待人处事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克制。

    但无人能否认,他是一位合格的主帅。

    若无他的荫庇,右武卫这些年南征北战,孙昌安绝无可能从一介旅帅,步步晋升,位列将官,甚至在这紧要关头,进入王府,为其守灵。

    人死万事休,如今想起来,就只有他的好了。

    更何况,吴越执掌兵权数年,待麾下将士素来赏罚分明,从未苛待一人,错待一功。

    灵前香火漫漫,旧思层层翻涌,只剩满心空落与绵长惋惜。

    相较于孙昌安感念旧恩,他的本家,只来得及给家里报一封平安信,就慌忙写了半日文书的孙安丰,想的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想到了孙文宴鬓边的白发,想到了被流放且末的孙安轩……

    身为国公之子,沾点权贵边的孙安丰,无需多言,就能明白诸位将军的顾虑。

    孙文宴能否在收拢江南大营的事务上立功,将来清算到来,能不能以父功劳,替子折罪,改杀为流……

    他如果被流放了,挺着大肚子的窦意意怎么办?

    随夫远赴荒苦之地,还是忍痛和离,归家自保?

    一念及此,孙安丰心底更凉。

    一旦清算起来,窦家的罪责,远比他这个区区文书小官更重。

    段晓棠没有孙安丰那么多心思,或者说她的心思太多,已经来不及思考自身前途,这点小事了。

    众人从王府灵堂折返军营帅帐,暮色沉沉,帐内肃穆死寂。

    段晓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武俊江肩头,瞥见他披膊之下,松垮缠绕着一截素白系带。

    她随手递过一瓶上好金疮药,“武将军,伤口重新清理裹扎一番,莫要硬扛。”

    武俊江骤然失神,他顺着段晓棠的目光低头,看向胳膊上那截晃荡的白系带,唇角扯出一抹极致的苦涩,“我没有受伤。”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嘉德没了!”

    这不是裹伤的绷带,而是简化的孝带。

    依礼制,长辈无需为晚辈披麻戴孝。

    武俊江如此,全因他心中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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