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江辉大典正日,望江楼前还有盛会,按说需要姜庶去主持。
但以如今江城山的声威,这些礼节上的事也不过是小让。
姜庶只差人和曹华那边说了一声,就起身给纪念引路了。
江城山这五年变化很大,主要还是修葺和新建,但另一方面,也是时间到了,屋角的木檐淋过了雨水,脚边的石阶有了磨痕,树木生长又被修剪,处处都有宗门弟子生活已久的痕迹。
学塾加盖了三间,除了本门弟子的孩子,山下村镇、船司、包括灵笑剑宗那边有意愿读书的,江城山都可以教。
见纪念探首,貌似感兴趣的样子,姜庶笑了笑,推醒她:「这个时间,应该是晁姨在教书,课堂上不好打搅,她会生气的。」
说完顿了顿,姜庶像是回想起什麽,灵铸金刚已修到顶峰的他,眼角轻颤:「她生气……是蛮可怕的。」
纪念不明就里,只是礼貌地应下。
姜庶也是点到为止,没有细聊,其实按照晁澜的说法,江城山这学塾也办不长了。
前年一批年轻学生,被李卿要去,填了各地的官位,惹秦州各处都把江城山的学塾当成太学了,今年就已经出现了走门路想要塞人进来的情况。
晁澜何许人,她太有分寸了,特别是现在又没有裴夏做主,她绝然不会去撩拨李卿的神经。
她都想好了,过两年直接把山上与宗门无关的教书先生打包一起送给李卿,顺便上供她一笔钱,资助虎侯去盖个正经的书院。
引路走过学塾,又绕过执法堂,渐往林深处,空气都清新许多,加上江辉大典的嘈杂慢慢远去,纪念一路风尘的疲惫精神都好似平静许多。
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老路了,去年修路,在山上溪流中垫了白石,姜庶领着纪念母子从溪边跨过,抬手指向远处:「那里就是师父往日常待的地方。」
姜庶意思,祭拜是无从祭拜,不过本心来讲,纪念母子远来一趟就是寻个慰藉,山主坊也好歹也算是裴夏痕迹最多的地方了。
纪念抬头看向那座苏晏时代留下的华美建筑,想到裴夏,眼中闪过无限的感慨。
虽然在裴夏的旅程里,纪念母子只是顺势为之帮衬了一把,但对於她和卢好来说,却实实在在改变了命运。
纪念是士族女,很重礼法,人还未近,先朝着山主坊鞠躬行礼,又转头唤了一声卢好:「好儿。」
卢好幼时就守礼懂事,这些年纪念精心教导,更是知晓老师恩重,衣摆一拂,结结实实就跪了下来。
看旁边的姜庶一愣,都忘了去扶。
眼看着卢好一个头就要磕下来,山主坊里恰好走出个人影。
是个小小一只的姑娘,看着粉雕玉琢相当可爱,就是表情臭臭的,好像刚闹了什麽不开心的事。
本来手里攥着个果子正在啃,一抬眼看到有人在磕头,吓了一跳:「什麽东西?」
卢好闻声顿住了,看到从坊中走出来的梨子。
他毕竟年纪小,先前母亲与他说是来祭拜,刚才又听姜庶说这里是裴夏的居所,下意识觉,能从这里走出来的人,肯定与裴夏关系匪浅。
於是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这是裴师的女儿吗?」
姜庶面无表情:「不,这是我大师姐。」
姜庶的大师姐,那不也是卢好的大师姐吗?
小伙子一双明亮大眼眨巴眨巴,脱口而出:「大师姐好小哦。」
话音刚落,梨子小脚一蹬,短短的胳膊抡圆了就把果子扔过来,「啪」一声砸在卢好的脑壳上,碎成四瓣。
「你丫说谁小呢?!」
大师姐气冲冲地撸起袖子,眼看是要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然而下一秒,身後就伸出两只胳膊,从陆梨腋下穿过,把她抱了起来。
「好啦,人家是客人呢……」
感受着背後紧贴过来的绵软,梨子翻了个白眼,重重哼了一声。
徐赏心抱起陆梨,望向纪念与卢好,轻轻点头:「是裴夏的朋友吗?」
姜庶应声:「是当初去北师城的时候,在乐扬结识的,师父数年未归,他们是上山来,呃……祭拜的。」
说完,他又看向纪念,介绍道:「灵笑剑宗,舞首亲传,我师娘,徐赏心。」
老实讲,介绍韩幼稚的话,姜庶还真不敢这麽干脆地向外人用「师娘」这个称呼。
但徐赏心没问题,毕竟这是正儿八经父母之命的未婚妻。
早几年,徐赏心对姜庶这样的称呼还有些羞赧,不愿意承认。
但慢慢的,也已经习惯了。
与少年长成的姜庶不同,五年的时间落在徐赏心身上,外表上的改变反而不大。
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长袖红衫,腰肢束起,垂下一片绣金的裙摆,腰上还是悬着长剑,身姿与当年别无二致。
是相熟的人,才能从细节上瞧出她的变化。
比如当年束起的马尾,已经垂落过腰,顺着挺起的腰背滑到了挺翘的臀上。
比如眉眼中的神色越发温和,观人待事,已经不太容易从她眼里看到波澜了。
听到这个名号,纪念倒没有如何惊诧,反而是卢好眼中亮光闪闪。
「您就是徐不饶?我习武的时候常听那些前辈提到您!」
「徐不饶」这麽个名号,每每听到,都让徐赏心有些无奈。
一如当初夏璇游历江湖,这几年徐赏心自忖修为足备,也挎剑走过几片江湖,她本性正直,路遇不平自然多有仗义出手的时候。
行走天下,闯出名号本是常事,奈何她那剑上刻着字,回回歹徒被架了脖子都连声求她「好汉饶命」,许多恶贯满盈的,徐赏心都回以「不饶」,就地斩杀了。
结果流传到江湖上,硬是把她传成了什麽嫉恶如仇、逢贼必杀的冷血女剑仙,明明她斟酌之後饶过的人也不少,可都被流传者忽略了。
到後头什麽「女剑仙」的後缀也摘了,乾脆成了「徐不饶」。
真是现在养气功夫到位了,徐赏心也没有纠正卢好什麽,只是哭笑不地叹了口气。
听她叹气,被抱在怀里的梨子立马幸灾乐祸地「嘿嘿」起来。
徐赏心低头看向怀里的梨子,方才的愁眉好像瞬间就消散,在她耳边浅浅笑道:「不生气了?」
梨子好像一下想起来自己还在生着气呢,两手往脸上一扒拉,努力绷住:「可气了!」
大哥莞尔一笑。
有客人在,也没有接着哄她,徐赏心抱着梨子从坊中走过来,先是赶紧让卢好起来,然後才略带歉意地看向纪念:「坊中有事,不便参观,抱歉。」
具体何事没有细说,一旁的姜庶自然明白。
估计又是大师伯的问题。
他望了一眼坊内,转头看向几人:「那要不,去韩长老那里坐坐吧,她那边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