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事太多了,我走不开,让XX陪你去怎麽样?」
「……也行。」
「到了上海给我打个电话,有什麽事早些联系我。」
「嗯。」
裴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睡着了,在沙发上。
父亲在老旧的四方桌边上,眉头紧锁地清点着最近的订单,妈妈在不远处的厨房里洗碗,水声混着锅碗,叮叮当当。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厨房那个略显臃肿的中年女人一边在围巾上擦着手,一边走出来。
她看到裴夏醒了,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一边用湿抹布擦桌子,她一边对裴夏说道:「XX,这周末去上海,你跟我去吗?」
裴夏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就已经开口了。
那是刚刚开始变声的青春期男孩,略显细嫩的嗓音:「好啊。」
第二天一早,父亲骑摩托送自己和妈妈去火车站。
买的是绿皮的票,上车之後有些拥挤,母亲有点胖,而且壮实,挤开几个人,带着裴夏走到车厢里。
她一边放行李,一边指着椅子让裴夏坐。
绿皮要等很久才会开,也很慢,虽然到上海并不远,但还是花了很长时间。
女人站在裴夏的座椅边上,抓着椅背,大多时候都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偶尔会趁裴夏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因为是偷偷看的,所以裴夏不知道那时候她眼睛里是什麽样的神采。
坐到裴夏屁股疼,才出站,出站之後又坐了很长时间的公交。
下车之後,她让裴夏在车站等一会儿,然後提着行李,用蹩脚的普通话去问「肿瘤医院」怎麽走。
等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找了位置,把行李放下,坐着喘了一会儿,额头上沁出汗珠。
她让裴夏去帮她问问,在哪里挂号。
裴夏去了。
他很郁闷,他发现自己蠢得可怕,明明问到的答案并不对,但他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回去之後就和妈妈说了。
於是女人提着行李,又在医院里徒劳地跑了很久。
等到终於挂号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医院挂号是要预约的,专家号更是要等很久。
她只能再把行李提上,招呼裴夏跟紧自己。
离开医院之後,她说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但从医院出来,一直走,走到天黑,也没有找到住店的地方。
她只能去向路边的水果店老板问。
「您好,请问这边有没有招待所啊?」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蹩脚的普通话,还是因为她的问题,老板有点诧异地看着她,然後朝她摆了摆手。
母子俩离开的时候,裴夏听到那个老板在笑「什麽年代了还招待所」。
好在天黑之後,她还是找到了。
开了一间很小的单人间,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裴夏认床,但因为白天舟车劳顿很疲惫,所以依旧睡得很沉。
隔天早上五点,他被妈妈叫醒,两个人又带着行李重新走回到医院。
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终於轮到母亲。
看病的过程很短,没多久她就出来了,脸上依旧没什麽特别的表情。
在医院门口,她给父亲打电话。
「不要紧。」
「我现在买票来得及的,这边住宿太贵了。」
「瞎讲,XX明天不要上学了?」
於是他们又坐了绿皮回家,晚上十点多,等在站外的父亲骑摩托带他们回家。
那之後,裴夏就很少看到母亲了。
他住校,每周回来一次,父亲在厂里忙碌,母亲也见不到人,奶奶告诉他妈妈身体不舒服,住院了。
裴夏去看过几次。
妈妈为人严厉,对裴夏管教很严,平时挺少露笑脸给他,不过看到他来医院看自己的时候,难得显得温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以来的劳作,所以体质比较好,反正裴夏看她神色都还挺好的,不像是大病。
她也总说「没事」,是一点小毛病,更多的时候她不愿意聊自己,反而是喜欢问裴夏最近成绩怎麽样。
直到初一的第二学期,上数学课的时候,班主任忽然过来,打断了讲课,把裴夏喊了出去。
父亲打来了电话。
「XX,跟你说个事。」
……
当宛如扼住喉咙一样的溺毙感消失的瞬间,裴夏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碎片一样的光影在面前不断闪过。
他确信自己刚才回到了某个久远的过去,而在那个过去里,有一个流着眼泪的恐怖怪物,在不断地追逐自己。
「早知道」「我应该」「为什麽不」……深沉的懊悔与内疚,仿佛将自己啃食殆尽。
可当裴夏想要去细想,那些究竟是什麽的时候,脑海之中又总是一片虚无。
是……蒲英吗?
他想到自己坠海之前看到的那张奇异的面孔。
难道是从蒲英延伸出去的念想,引动了吟花海的某些幻象?
裴夏想着,慢慢抬起头。
他不在水中。
他在一片花田里。
这里盛开着一种不知名的白金色花朵,娇嫩的花瓣中心,蓄有一簇鲜红的花蕾。
花开的漫山遍野,穷极目力也无法望见边界。
他坐起来,撑着剑慢慢站起身。
仰头,看到了一片蓝黑色的,在不断烁动的天空。
那是……海吗?
「血污渗透,魂潮澎湃,那是阻隔外人进入吟花海的壁垒,就好像海流会以超过人的力量裹挟着他们流动,魂潮也会。」
花田的远处传来一个清悦的女声。
白皙的皮肤宛如玉石一样折射着温亮的光,那是一个身姿修长窈窕的女子。
衣衫暴露,大片的肌肤裸露在裴夏眼前,甚至一些寻常女子视为贞洁的部位,她也只是略作遮挡,不时露出,根本不严实。
尤其是当她弯腰折花的时候,身段更是惊人。
这显然是鬼女。
裴夏没有遐想,径直握住了素秦的剑柄。
对方反倒不急,咯咯娇笑:「我起先看你,被魂潮牵引,按说就该坠入无底海渊,落不到这吟花海,却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麽狗运,口中重复着没听过的语言,一路探手向是要追逐什麽一样,竟然生是落进了吟花海……」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动。
他仰起头,看向那片沾染了血污的魂潮大海……
也许,真的有人帮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