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还是没当过兵。
其实蒲英这种行为在军营里非常常见。
就裴夏赢了童权还嘴上不饶人,那蒲英作为营统,肯定是要护短教训裴夏的,绝无意外。
甚至说,这种找裴夏再开一盘都算是讲武德的,不讲武德的,那就先派你去武库擦兵器,然後再检查说你擦得不乾净,跟着就是「玩忽职守」甩在你脸上。
当然,童权作为自己手下的队正,居然比武输给一个外来的江湖人,那肯定也是要挨练的,这也是绝无意外的事。
等蒲英从裴夏身上爬起来,裴夏几次欲言又止。
不儿,难怪不脱甲胄呢,合着不让用灵力,你就生用盔甲来欺负人是吧?
然而蒲英貌似从裴夏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想法,营统冷冷一笑:「没有甲胄,你就不死了吗?」
的确,左肩被刺穿,并不影响短剑贴身,虽说裴夏未必闪不开,但在那一刻,他确实下意识认为蒲英会躲。
裴夏也懒得和蒲英掰扯。
说好的是比试,你非要跟我说搏命,谁不会搏似的!
拍拍衣服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短剑收回到皮鞘里,他没好气地叹道:「是蒲将军赢了。」
蒲英这才咧嘴一笑,朝他伸出手,拉他起来。
蒲英身材高大,手也大,握住裴夏的时候像是在包裹着他的手掌一样。
可惜再是天生的美人,日复一日的操练,手心里也起了茧子,硬的像铁。
给手下出口气也算是例行章程,打过算过,蒲英让裴夏把长枪放回去,跟着也还是称赞了一下他的武艺。
别看只是那两下,长兵的运使还是很讲技巧,内行外行,有时候看他上手一挥就能分出来。
「可惜就是反应慢了点,最後那下,换我肯定能躲得开。」蒲英如是说。
裴夏翻了个白眼。
丈母娘注意到了,想了一下,忽的反应过来,然後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
一边笑,一边伸手拍裴夏的背,跟打鼓似的砰砰作响。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脑子跑的比腿还快!」
不过在蒲英看来,这貌似也表现出,裴夏下意识里,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母亲。
对裴夏的许多不满,在此刻略微消散了一下。
不管怎麽说,自己这个女婿,并不是花架子,手上的本事是有的,心意也诚,而且最重要的,闺女看着对他也确实中意。
坐在城头上,望着天空,蒲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旋即自嘲地笑了笑:「撒手不管这麽多年,这时候当起大家长来对你挑三拣四,确实挺不要脸的。」
裴夏本来还在腹诽蒲英刚才的比试,此时听到她如此说,似乎对於自己的态度有所松懈,他立马又来神了。
赶紧再丈母娘身边坐下,他解了自己腰後的酒葫芦,递给她:「关上能喝酒不?」
「一般人不行,」她说着,接过酒葫,「我可以。」
裴夏坐在蒲英身边,感觉身旁就坐了个小山似的,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知微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
「为了沈鬃吧?」蒲英一语道破。
她摇摇头:「每每问到家里的事,她就吞吞吐吐,我猜是就是沈家出了变故……镇海就这个样子,在这地界经营家族,遇事是早晚的。」
裴夏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把沈鬃的情况说给蒲英。
归根结底,他这个女婿是假的,人家的家事,还是让沈知微自己决定吧。
倒是眼下气氛不错,裴夏斟酌着说道:「其实我最近也在想,回头冰桥接过来,是不是也给关上帮点儿忙。」
蒲英侧目,低头看向他:「你想参军?」
「呃,不是有那种江湖修士的临时编制吗?」
「人家早都训练完了,你这会儿插进去干什麽?当花椒啊?」
「那我这一颗拳拳之心……」
迎着蒲英的目光,裴夏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胸口。
蒲英看他神色,心里暗叹一声。
确实算的上是个好小子,知道自己不喜欢他,为了得到自己的认可,也是在尽全力了。
又灌一口,蒲英把酒葫扔回给他。
起身拍拍屁股,蒲英转头就走,撂下一句:「给我当个亲兵吧,明天开始去童权队里训练。」
裴夏两眼发光:「蒲将军英明啊!」
……
南疆海畔的镇海雄关,因为冰桥的提前到来,而一片苦寒。
但一州之隔,如今的秦州正迎来二十多年中最盛大的夏天。
青草遍野,绿树成荫,地气反哺催生出享之不尽的资源,离开故乡多年的野兽飞鸟重又回到了这片土地。
骑马走过,看到道旁的草丛晃动,徐赏心心念一动,策马轻轻靠过去。
草堆里跳出一只兔子,扑腾扑腾就跑走了。
这让她想起了当初和裴夏一起初到秦州的时候,也是在路边的草丛里,藏着一个身形乾瘦、眼球暴凸的脏污小孩。
「快到了。」冯夭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徐赏心抬头眺望,看到了远处冠雀城的轮廓。
到了冠雀城,她就可以寻船从藓河东去,不用多久能抵达江城山。
驾马回到冯夭身旁,大哥看她衣装干练、身姿笔挺。
裴夏不在身旁的时候,冯夭就总是这幅模样,板正且冷漠。
一路上她也尝试过和冯夭聊天,想把氛围轻松些,但都失败了。
无奈地笑了笑,徐赏心问道:「回山之後呢?」
回山之後……
冯夭眼神渺远。
按说是就在山上等裴夏——如果主人没有别的吩咐的话。
虫儿顿了顿,忽然想到:「主人不是留了信给徐姑娘吗?」
徐赏心点头:「是有。」
裴夏当时说,是一点防备不测的後手。
徐赏心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什麽後手,按当时的情景来看,应该是针对自己向庄剑尘学剑?
那现在,自己已经习得,这信是不是就没用了?
冯夭眨了眨眼睛,旁人与她不熟,并不能洞察到冯夭结茧突破之後的变化,如果是裴夏在这里,他肯定能发现,冯夭这是在自己思考。
她说:「可能主人也没有想到,你学剑会这麽快。」
从裴夏离开黑沙海,满打满算没到两个月。
庄剑尘的墨剑道,徐赏心就已经领悟了精髓。
反而是自小跟随傅红霜练剑的夏璇,只怕再有数月都未见得能习练透彻。
後发先至,天资之惊人,活像个道心。
徐赏心看着手中的信封,虽然感觉裴夏并不介意,但她始终也没有拆开看过。
迟疑片刻,大哥最终还是笑着摇头:「算了,他说给姜庶,我们拿给姜庶就是。」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冯夭。
虫儿虽然脸冷,但这段时间的陪伴做不了假,徐赏心笑着说道:「若信中无事安排给你,不妨到我们灵笑剑宗去坐坐,怎麽样?」
冯夭眨眨眼睛,作为裴夏百分之一百的附庸,这种对於她的邀请,相当少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麽样的表情回应,最终只说:「如果……没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