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剑尘隐遁黑沙海,二十多年不问世事,按理不会知道裴夏这麽一个年轻後进。
但裴夏可以不在意,周天的陨落他却不能不关心。
因为逃离东州海的灵选阁门人四散九州,以庄剑尘的手段,有心想查探观沧城的情况,多少总能得到一点消息。
这其中就不可能绕得过裴夏。
血染东海,以一己之力覆灭灵选阁的年轻修士,如果没有周天碎鼎遮掩了光芒,就算在庄剑尘眼中,这也是个绝顶的後生天骄。
怪不得呢,武道、素师,剑气,一样比一样精通。
庄剑尘忽的眉眼一凝,他看着裴夏,缓缓问道:「你……没有那个?」
裴夏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庄剑尘说的是什麽。
他张开双手,上下看了看自己:「没有什麽?」
庄剑尘的目光扫过徐赏心和夏璇,没有明说,而是伸手指了指自己左胸的心脏位置。
心?
裴夏恍然,连忙摆手:「我没有。」
庄剑尘低沉地「嗯」了一声,转过脸点了点头。
眼中隐秘地浮过一缕艳羡。
「可是……」
酒肆里响起夏璇的声音。
简短的互相介绍,确实让气氛缓和许多,但夏璇心中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
她看着坐在面前的师祖,虽然知道有些不恭敬,但还是不得不开口:「如果您是庄师祖,那麽现在玄歌剑府的那个,又是谁?」
庄剑尘的神情立马戒备起来:「你说什麽?」
夏璇当即就把自己收到师门来信,前往黑沙海杀贼的事说给了老人。
庄剑尘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照你的说法,此人应该是对我极其了解……」
裴夏看着他沉思的模样,心里也在琢磨。
如果眼前这个是真的庄剑尘,那麽玄歌剑府那一位,毫无疑问必须要对他足够了解。
了解庄剑尘过去的经历、後来的结局、如今的境地,尤其,他还得有一个足够坚实的立场,以提供他如此处心积虑要杀掉庄剑尘的动机。
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想才对。
果然,老人抿了抿嘴唇,眉宇慢慢松动:「难道,是长威侯?」
他呢喃自语,声音很轻,却还是被裴夏听到了。
长威侯,听着像是个爵位。
但裴夏思索了一圈,就他知道的,翎国、秦州、东洲都没有一个叫「长威」的地方。
他试着向老人询问道:「夷人?」
庄剑尘摇了摇头:「算是吧,他生是翎人,幽州沦陷後投靠北夷,舌灿莲花说降了常郡郡守,因功受封长威侯。」
老人目光渺远:「他是我年轻时的游伴,天资不凡,我们算是……朋友。」
裴夏迟疑了一下:「你俩,长得一样?」
庄剑尘摇了摇头:「当然不,他比我要小十多岁呢。」
於是裴夏又转头看向夏璇:「你师父这几年……是练功练瞎了吗?」
夏璇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裴夏的意思。
对啊,傅红霜是庄剑尘的弟子,就算过了二十年,又怎麽可能会把自己师父认错?
尤其那个「庄剑尘」回来的如此蹊跷,她更应该谨慎辨别才对。
夏璇不明白,裴夏也不明白,但裴夏看向庄剑尘的时候,却发觉老人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前辈,是有什麽想说的吗?」
灯火照亮老人斑白的须发,庄剑尘沉吟片刻,看向屋中的三个年轻女子,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有什麽话是不能当着她们面讲的?
夏璇心中疑惑,本能地望向了裴夏,看到裴夏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敛起裙衣:「那,我们去後院等候。」
徐赏心对此更无异议,她本也不是玄歌剑府的弟子,裴夏都点头了,她很乾脆就跟着夏璇一起离开了。按说冯夭没什麽听不得的,但眼下也没必要强调这个,裴夏也就让她一起离开了。
老人又看向身旁缩着脖子的阿莱:「你也出去。」
阿莱忙不迭点头,跟在老板身边,不够他心里怕的。
直到酒肆大堂里只剩下庄剑尘和裴夏两个,老人才缓缓说道:「你既然与斜负剑有旧,又去过了地井,想来应该明白,我这二十多年因何蛰伏吧?」
裴夏并没有与他所想的那麽清楚:「我知道,周天死後,许多隐世的大能都重新出山,以我对斜负剑的了解,需要避他的,应该都不是什麽善类,但究竟标准为何,我还真不知道。」
毕竟裴夏现在接触到的,就只有一个庄剑尘。
如果他现在能听到有关北师城的消息,可能会得出一个很粗糙的结论一证道。
然而,即便是这个结论,也并不准确。
庄剑尘叹了口气:「你的判断大体是对的,隐世避剑者,都不是什麽好人,包括我。」
裴夏脸上并无异色。
夏璇可能是对老人的身份太过震惊,一时没能想起。
裴夏却记得清楚,眼前这人除了是傅红霜假死多年的师父,同时也是死人山的鬼怪,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在死人山杀掉的人成百上千。
就从他袭击徐赏心和冯天来看,也很难说他手中亡魂都是罪有应得。
老人见他神色如常,心中对他的评价倒是又高了几分。
「我并非要为自己开脱,」他伸手拂开额前的白发,露出自己早已苍老的脸,「你若是对我的过去有所了解,就应该明白,我为何杀人。」
裴夏明白:「是因为道心吧。」
他虽然自己没有道心,但对於道心对人的影响,却记忆深刻。
大师兄、鱼剑容,那都是裴夏身边亲近的人。
大师兄是倾微山之力,蒙味心智,勉强制衡。
鱼剑容的道心对於天资的提升不多,好在其门类也不算刁钻,相对可控。
而庄剑尘就没有这麽幸运了。
屠戮高手一百余位,几乎成为了江湖公敌,其道心的破坏力可见一斑。
这件事在幽州江湖上层修士之间不算秘密,灵笑剑宗的郑戈郑掌门,当初在与吕菖长老的谈话中,就提及过。
就长孙愚的修为进境一事,便说过庄剑尘道心之灾,殷监在前。
庄剑尘点了点头:「我让小辈们离开,就是担忧道心之秘坏了她们修行的心境。」
裴夏表示理解:「那麽,道心,和这个长威侯,又有什麽关系呢?」
「别急,」庄剑尘按了按手,「你既然知道道心的存在,那是否知晓,道心,其实是有两个阶段的。」裴夏一怔。
道心的,两个阶段?
他摇了摇头:「不曾听说。」
「也是,除了那些避剑的老东西,外人确实难以知晓,所谓的………」
庄剑尘叹了口气:「……道心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