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出一丝鱼肚白。
再喧嚣的夜晚,也总会过去。
回去酒肆的路上,夏璇还非常贴心地带走了死在村中的修士屍体,免得惊到村民。
然而许久也没有人开门出来,她这才意识到,村民已经受惊了。
她苦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回到酒肆,等裴夏回来。
好在随着天亮,也没有再出别的意外,冯天站在酒肆後院,没多久就看到了徐赏心扶着的裴夏远远向这里走过来。
裴夏看到冯夭俏立的身影,也松了口气。
走到近处,上下看了一圈,他才问道:「昨夜遇着事了?」
冯天点头:「死人山三宗潜过来了。」
裴夏长舒一口气。
依靠心有灵犀,裴夏昨晚先是收到了冯天的预警,没多久却又报了平安。
这种粗略的信号让裴夏没法判断究竞出了什麽事。
他最怕的,当然是老人醒了之後翻脸,回来一听,说是死人山三宗,担忧骤减。
象徵性地问了一句:「没受伤吧?」
冯夭是有些血迹,但衣服都没破,很明显是对手留下的。
他主要问的是夏璇。
冯夭答道:「有人救场。」
裴夏一愣,眼神怪异起来:「救场?在这儿?谁啊?」
深更半夜的黑沙海,哪儿有人会来帮她们?
冯夭这个有问必答的虫,这次认真的顿了很久,回道:「我不知道,但应该见过。」
冯夭只是隐约觉得那人的气味有些熟悉,但这种判断并不可靠,也无法分辨出属於谁。
听虫儿这麽说,裴夏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
只不过,三更半夜镇海黑沙,会是哪个故人,他实在想不到。
「算了,先回屋。」
因为大门紧闭,位在地下的酒肆大堂仍旧骏黑。
好在阿莱手里的灯还没有熄灭,小夥计把灯吊上,眼睛左瞄右看,不敢吭声,就靠在老板躺着的那张桌子的边角上。
夏璇回了酒肆之後,剑就重新抵上了老者的咽喉,相当的听话。
裴夏看到,却只叹了口气:「把剑放下吧。」
夏璇反应过来,看着他:「有收获?」
「不是很严谨,需要等他醒了再验证……」
说到这里,裴夏又想到昨天晚上在红砂岩,自己对老头说的那些有关傅红霜的话。
他捂着脸,痛苦地悲鸣一声。
我本意是想骗他自己和傅红霜很亲近,以此来拉仇恨。
但如果事情真是自己想的那样,那自己昨天晚上岂不是……天寿咧!
换位思考,要是有个男人对自己那样说梨子……
他不会醒了之後,一句话不听直接给我灭杀了吧?
就在裴夏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桌上老人的手指轻轻一颤,随後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
「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徐赏心看着老人的面容。
裴夏想到昨夜,沙海中一声尖啸,直接让这个证道境的武夫丧失了战斗力,而自己却不受影响。「很可能是某种特殊的联系造成的。」
裴夏从徐赏心怀里抽出了胳膊,又对一旁的夏璇摆了摆手,示意她让开些。
想是裴夏希望她们站到安全的位置,两个姑娘抿了抿嘴唇,还是顺从地退到了裴夏身後。
很快,老人的胳膊抬了起来,他撑在桌子上慢慢坐了起来。
「……」
低沉的呻吟里混杂着清晰的痛楚,斑白的须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昨夜对裴夏的追杀,张口呢喃,说的第一句话是:「他居然完成了褪魔,那又为什麽要·………」
某个浓重的疑惑缭绕在心头,以至於老人甚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自己的现况。
当他扶着桌沿,转头看到裴夏的时候,昨夜发生的一切瞬间又回到了脑海里。
老人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锵」一声,黑剑从袍袖里吐露出剑锋。
徐赏心和夏璇都是一惊,然而裴夏却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接敌的动作。
他一挥衣袖,「噗通」一声直接就跪了!
两手抱拳,表情看着像要哭:「前辈,我昨晚全是胡说的,我和傅红霜清清白白,那都是因为误会做的权宜之计,我真没拱你家白菜,你可一定得信我!」
黑剑吐露出锋利的浓雾,老人盯着他,眼角一直在抽抽。
看他确实没有反抗的意思,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
「阿莱。」他喊。
一旁佝偻着腰的小夥计立马凑了上来:「老……」
老人把手搭在他身上,颇有些费力地从桌上下来。
阿莱身材瘦小,又天生驼背,支撑老人十分不易,却只能咬牙不敢吭声。
直到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才松了口气。
裴夏看他收了剑,也悻悻一笑,从地上起来。
裴夏这膝盖,跪过的人不多,倒不是有多坚持自己这点膝下黄金,只是大多时候确实没有必要。但想到昨夜自己主动开口,当着老人的面刻意轻辱傅红霜。
尤其,拿梨子来换位思考,裴夏确实觉得有必要认认真真地致歉。
裴夏是对的,如果不是这麽干脆的一跪,就昨天晚上还打生打死的状况,很难轻易缓和。
眼看着气氛平静些了,裴夏小心看着老人的面庞,问出了那个自己心里的疑惑:「我昨夜去了地井瞻仰前辈留下的剑痕,如果我没看错,这和当年傅红霜运使的剑道极为相似,既非玄歌剑谱,那前辈应该就是那位凶名赫赫的………」
老头视线微垂,淡然说道:「不错,我就是庄剑尘。」
「怎麽会?!」
一旁的夏璇瞪大了眼睛。
果然。
话可以乱说,地井上的剑痕做不得假,一脉相承的证道剑客,只能是傅红霜那位身死多年的师父,剑魔庄剑尘。
徐赏心昨晚随同裴夏一起去的地井,心里已经有所预期,她抱剑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灵笑剑宗舞首弟子徐赏心,见过庄前辈。」
这一声後,夏璇才回神,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跪地行礼:「玄歌剑府夏璇,见过……见过师祖。」连番接触,对於夏璇的身份,庄剑尘早已心如明镜。
看着这位真正的徒孙跪在自己膝前,长久的孤寂仿佛也得到几分慰藉。
「起来吧。」
老人转头看向一旁的裴夏:「那,你是?」
裴夏抱拳:「江城裴夏。」
庄剑尘双目微眯,眼中浮过一缕恍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