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夜晚静悄悄。
夏璇抱着剑,斜靠在树干上脑袋微垂。
原本是林晨一个人用的绵毯,不知何时又钻了一个方桃进去,两条腿夹在林晨腰上,小孩睡得眉头紧皱,总感觉好像被鬼压床了。
邵成公年长稳重,到了後半夜一般都是他值夜,此刻正在休息。
而前半夜则是方苹负责。
瘦高的年轻箭手正对着火堆,身前摆了一块磨石。
他从腰後取下一个布袋,里面都是些指头大小的石片。
方苹耳聪,山林寂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避不过他,有这个本事当然不用一直哨戒。
反正无事,他就会取出石片,小心地将两侧打磨,留作箭头。
镇海关物资配给充足,箭矢尤其多,不过这趟外出,又没有辎重补给,深入大山,箭矢需要补充的时候就只能自己动手。
他和妹妹本是苍鹭州猎户之子,这些手艺也算是自小熟稔。
枯燥的磨石声响成为夜空下唯一的白噪音,枕着入睡,反倒越发香甜。
子时,方苹将磨好的箭头收进袋里,起身取过弓,指腹沿弦身捋了一遍一一粗粝,但不起毛。蜂蜡块在掌心里温热了,顺着股线细细搓过去,最後拇指压了压搭箭结节的位置,没偏。
出门在外,校弓是他的常课。
可就在他收好弓箭,看着时候差不多,准备喊邵成公起来的时候。
林中忽然响起了细微的沙沙声。
他皱起眉,却没有将同伴叫醒。
方苹自年幼时,就对这种声音很熟悉,这是小动物从林间爬过的声响。
只不过这个声音格外均匀,不像是手脚,更像是腹肚。
……有蛇?
六月下旬,山中有蛇再正常不过。
虽然很多人对长虫避之不及,但其实这东西很少会主动袭击人,多数蛇伤都是在蛇感受到威胁後防御袭击导致的。
尤其同伴大多有修为在身……啧,算了,还是去找找看吧。
从火堆中举起一个简单的火把,耳中听着细密的沙响,方苹往左侧的林荫里走了两步。
光亮有限,好在死人山草也不密,方苹很快就发现那条不安分的长虫。
他没有多想,从腰後抽出短刀,轻易就把它宰杀了一一记得那个驾屍门的修士随身有酒,回头找他要来清洗一下,早上可以给妹妹煮个蛇汤。
就在方苹忙碌的时候,他不知道,在他头顶上,一条小臂粗细的紫红长蛇正睁着竖瞳,在盯着他。张开的口中,蛇牙上缓缓凝出了一滴紫色的毒液,就这麽悄无声息地滴落到了方苹的头上。这毒液触碰到人的皮肤,顷刻间便渗入其中。
方苹刚感觉到头顶一凉,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就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守夜的人「睡」下了,那紫红长蛇更无忌惮,它摇曳着一丈长的身躯,在树枝间攀爬。
一个、两个……直到所有人都陷入沉睡,它才慢慢晃动身形,滑到了向导韦常的身边。
原本睡得打鼾的韦常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营地里一圈着道的修士,露出黄牙狰狞地笑了笑。
「干得好,回头修为最高的那个给你吃。」韦常摸了摸紫红长蛇的脑袋,笑道。
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韦常先去把一旁的方苹拖了回来,再把方桃和林晨从毯子里拽出来,整整齐齐摆在一起。
目光投向邵成公和夏璇的时候,他明显有几分畏惧,但看到夏璇怀中那把青鞘长剑,眼中的贪婪终究还是压过了一切。
蹑手蹑脚地走到夏璇身旁,他攥住「青雀」,刚要拿起。
身前的女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麽会?」他一惊。
而夏璇,其实此刻也很惊愕。
她首先发觉自己的视线很模糊,随後又觉得身体无比僵硬,只有握剑的手死死攥住,让韦常一时间根本拔不动。
这把青雀自傅红霜传给夏璇,就从不离手。
尤其在长鲸门比武时,被裴夏击落过一次,夏璇对「握剑」更是近乎执念。
饶是身中剧毒,却还是在剑要脱手的时候强行醒了过来。
她挣扎着擡起头,视线模糊,只能通过衣服的颜色辨认身前这人。
吃力道:「是你?你究竟是……」
韦常见拖不动剑,气急败坏地踢了夏璇一脚:「呸!妈的臭娘们,攥着宝贝还不肯撒手了!」他也不藏了,拇指放在唇边,呼气吹过指甲,响起一阵诡异的哨声。
细密的沙沙声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青、黄、黑、红……五彩斑斓的长蛇摇晃着脑袋,一双双竖瞳里闪烁着残忍的光泽。
蛇是动物,只有基础的本能,它们的眼睛里本不该有情绪。
夏璇不断鼓动着灵府,冲击体内的毒素。
同时沉声道:「妖兽……」
韦常所操控的,并不是寻常的蛇,这些全都是妖兽。
虽然其中大部分品阶并不高,但考虑到妖兽的蜕变很需要机缘,如此数量也非常惊人了!
「哼,要不是驾屍门抢活儿,宗门早都凑够蛇巢的贡品了,哪里需要我这麽费劲地潜伏进来。」想到这里,他又是一脚踢在夏璇身上:「臭娘们,这几天使唤老子使唤的舒坦了?!」
夏璇默默承受,暗里不断引导着经脉中的显化剑气冲破毒关。
很显然,韦常用来下毒的妖兽品阶不低,只怕能与开府境相当,由他潜伏带来,偷袭种毒,这才能得手。
但真要说让夏璇着道,也不尽然。
剑领传人,这一身修为不是盖的,夏璇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再有片刻,自己就能冲破毒关。然而面前的韦常却舔了舔舌头:「想靠修为硬破?想得美!」
「锂」一声,他从身後摸出短刀,毫不留情地照着夏璇就扎了过去。
千钧一发的关头,夏璇猛地摆首,与此同时,她束在长发的一片细小的银色金属齐声作响。韦常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什麽东西给包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法器!
韦常瞪大眼睛,这数日来夏璇一行虽然也有过几次遭遇战,但对手的实力却根本不足以让她用出这种手段。
毒素未去,这一下让夏璇也十分艰难,她大口喘着粗气,低声唤道:「藏心!」
衣衫胸脯里,被挤压的温热的玉坠开始蠕动着像个小人一样从夏璇的胸线里爬了出来。
它看着十分笨拙,在两个动不了的人四目注视下,摇摇晃晃地跳上夏璇的肩膀,再揪着她的鬓发,费劲地爬到女孩头顶上。
终於伸出「手」能够到韦常手里那把短刀。
韦常既惊又怒地看着小玉人从他手里把短刀取下,然後转过来对准了他自己。
该死!镇海关这些个外州来的修士,怎麽手段如此之多!
眼看着短刀就要扎进自己眼睛里了,韦常奋力挣扎想要从脱困。
然而灵力却根本没有用,不是谁都能像裴夏一样,很快就明白夏璇这银片法器的本质的。
就在此时,身後的林地里却响起了另外的声音。
「说是遇了外来人遭重,掌门让我来看看,没想到……」
来者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看着面前这诡异的一幕,冷冷笑了笑:「还能遇着蛇夔宗的同道啊。」韦常斜着眼角看到来人,不似往常厌恶,转而惊喜地喊道:「齐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