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入收回了望向龙鼎光辉的视线。
那丝丝缕缕的地气汇聚而成的虚影,散发着一种令人迷恋,又为之惶恐的浩大气息。
龙鼎,秦国的千年神器,终於还是让李胥攥进了手中。
沈长老一声长叹,她知道,无论自己有什麽样的理由,到了这一步,灵选阁都不得不离开了。府上弟子小心地靠过来,对她说道:「何长老来了。」
不是求见,是来了。
话外之意,沈不入当然明白,她擡起眼,就看到廊桥彼端的楼阁顶上,那个背负长刀的人影已经在看着她了。
她挥挥手,示意弟子退下。
「龙鼎功成,我们继续停靠在观沧城外,就很危险了,」何当我没有压低音量,「沈长老如此聪慧,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不入呼出一口气:「要不是你一刀杀了季少芙,我本也不会如此坚持。」
「哈!」
何当我笑出声来:「那妖女去而复返就是为了偷袭我宗护法长老,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伤人吧?」此等拙劣的藉口,近乎指鹿为马,当日四位天识都在场,季少芙若真有伤人意图,他们又怎麽会看不出来。
再说了,就算真有,凭她开府境的修为,又伤的到谁?
沈不入到此刻,终於开诚布公地表示:「你杀人灭口的手段,真的很糙,你知道吗?」
何当我不甘示弱:「你栽赃嫁祸的手段难道就不糙吗?」
本质上,都是没有实证地推论,沈不入借着龙鼎碎片被劫顺水推舟,何当我虽然没有细致谋划,但也算是早早做了安排。
至於这场拉扯中死去的季少芙……其实没有谁是真的在意的。
长鲸门这两年虽然风头很劲,但比起灵选阁还是差的太远了,更何况,就算硬碰硬真有威胁,他们一个麦州宗门,是能追的上图穹还是怎麽着?
这头硕大无朋负宗妖兽,一直都是灵选阁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更更何况,季少芙一个开府境,长鲸门但凡识点大体,又怎麽会和灵选阁不死不休呢?要何当我沈不入这几位来看,借着这条人命能攀上灵选阁的交情,才是真的合算呢。
面对何当我的质问,沈不入面色如常,她表示:「是不是栽赃嫁祸,你把孟萧交出来,自然真相大白,七天了,还这样藏着掖着,你该不是真有事吧,何当我?」
「嗬!」何当我反手拍下背上的长刀,刀鞘砸在瓦片上,溅起一蓬碎片,「我说过几次了,孟萧不在我这里!」
「我信吗?」
孟萧真要躲在王府,那可比被何当我藏起来还要惊悚。
其实何当我也很纳闷,但无奈他是真的不知道孟萧在哪儿:「孟萧有胳膊有腿,他非要躲起来关我什麽事?」
话刚出口,他立马又觉得这句话有点上套的意思,又立马说道:「说不定,其实你早就找到了,故意把他藏起来,又想诬赖我!」
对,不能顺着这女人的话说,得反过来质询她。
两位天识境的护法长老,就这麽隔空对质,直到远处观沧城的天空中,那尊虚幻的龙鼎再次震动。浩大雄伟的帝国国运,扫开云层,激荡着海波浪层叠,一缕缕的地气开始不断地滋润着新生的龙鼎,并且其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正逐渐从观沧城向外扩散。
也许不用多久,这尊龙鼎就将覆盖整个东秦,乃至整个秦州。
两人一同收回视线,终於,这场争吵该有个定论了,无论是何当我还是沈不入,无论内部的斗争如何激烈,至少在对李胥的问题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沈不入呼出口气:「好了,去和供养人说吧,让图穹起飞,我们该离开了。」
何当我翻了个白眼:「是你耽误的时间,要说也是你去说。」
「你……」
不等两人又吵起来,刚刚离开不久的沈府亲信弟子飞快地跑进来,远远就朝着沈不入呼喊:「沈长老沈长老!找着了!孟萧找着了!」
沈不入与何当我俱是一愣,旋即对视一眼,面色各异,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孟萧来了吗?
来了。
他坐客商的小船来的。
龙鼎的异象太过惊人,满城跪伏更是透露着十足的诡异,出於对秦州地方长久以来的敬畏,不少来此行商的客人下意识就准备离开避避风头。
也巧,让裴夏赶着了一艘小客船。
听说是往灵选阁去,船家倒也乐意结交,穿过渐起的海风浪潮,把他送到了图穹之下的浮港。不管何当我和沈不入闹得有多凶,在龙鼎功成之後,图穹起飞就是必然的事,也不知道是陈需问还是赵莫有的命令,总之裴夏到的时候,已经有弟子在收拾浮港和吊梯了。
他们远远看到裴夏从船上下来,几个弟子皱着眉就靠过来,远远呼喊:「那边的,谁让你来的?灵选阁已经不待客不知道吗?」
是,虽然为了搜索孟萧的踪迹,图穹多停了七天,但为了避免麻烦,在拍卖日结束後,灵选阁就禁止外人私自登陆。
裴夏没有和这些弟子解释什麽,只是朝他们摆摆手,表示:「你们忙你们的。」
右脚前踏,当脚掌落下的一瞬,一点精纯的灵力荡开一个巨大的灵圈。
在这些寻常弟子睁大的双眼注视下,灵力透过浮港,只在海面上炸开一个惊人的圆。
逆起之浪托举着裴夏的身影穿空而起。
他不是作为客人来登门拜访的,没必要太低调。
当那一身布衣翩飞,缓缓落在图穹背上的时候,瞬间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裴夏望着远处,那矗立在图穹项背上的宗门轮廓,短暂思索後,对不远处的一个弟子说道:「劳驾。」在一众警惕的目光中,那个弟子眼神惴惴:「你是何人?」
裴夏不答,只是淡淡说道:「请陈需问、赵莫有、沈不入、何当我,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