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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龙鼎功成

    可能是自信於自己的天命,周天对於裴夏的话毫无疑虑。

    小老儿点点头,很是随意地说道:「行,知道了。」

    走过季少芙的火盆时,周天顿了一下。

    他貌似有些犹豫,停了片刻後,仰头看向裴夏:「你呢?之後有什麽打算?回江城山?」

    周天口中的「之後」,指的自然是龙鼎修复完成之後。

    届时,斜负剑自去斩鼎,那裴夏呢?

    按照原计划,裴夏确实是要离开的。

    只要确保龙鼎修复完成,那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就已经做完了,即便留下,也无非就是做个见证,事後反而可能会被卷入观沧城乱局中,没什麽必要。

    看上去,这只是周天对裴夏的随口一问。

    但不知道为什麽,老头一直盯着裴夏,就好像,这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裴夏摇头,没有犹豫。

    「稍晚一步再走。」

    赵成规听到这话,立马挑起眉,有些不信地看向他。

    周天则缓缓点头:「嗯,好。」

    说完,老头回了自己的卧房。

    等关上了房门,他才轻轻靠着门栓,伸手抚上了背後的黑鞘长剑。

    沉默许久後,周天意味深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在院子里,赵成规还在盯着裴夏,他压低声音:「你确定?」

    裴夏说「稍晚一步」,自然是有事要做。

    话到此处,他要做的是什麽,并不难猜。

    赵成规不是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好,为挚友也罢,都算是江湖意气。

    可意气这东西,有时候就是需要克制的。

    「灵选阁不是南江派那种小宗门,这是当世四大宗门之一,何当我、沈不入、陈需问、赵莫有,都是九州有名的天识境。」

    「我知道你战力强悍,但毕竞还只是化元,当你有心算无心,能胜天识已经了不得,可你能胜几个?两个?三个?」

    「更何况,图穹背上那不止是四个天识,那是一整个宗门,护法之下,他们还有同样化元的长老,至於开府境更是如同过江之鲫!」

    赵成规说,也不见裴夏有回应。

    他这年轻师父平静的有些诡异。

    赵成规无奈,只能换个角度:「真要报仇,你这样是行不通的,鲁莽行事,最後的结果只会是亲痛仇快「你听我的,咱们暂且把这仇搁下,等到龙鼎碎裂,李卿长驱直入,入主东秦之後,你挟定鼎之功,请虎侯出手。」

    「她是当世最强的万人斩,有她一杆长枪,任凭图穹逃到何处也无用,来日杀上灵选阁,才是真正大仇得报!」

    裴夏折了黄纸丢进火盆,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看向自己徒弟:「好了,咱不聊这个,听话。」轻轻一句,堵死了赵成规所有的劝诫。

    裴夏绝非偏执顽固的人,不管是当初在江城山,在北师城,还是在幽州,对於赵成规或是晁澜的建议,他向来从谏如流。

    这固然是因为他性格中的用人不疑,像当初对鱼剑容,也是裴夏先给予的信任。

    但更因为,裴夏自己就很聪明,即便是在他不擅长的领域,他也能分辨出哪些建议是正确的、有效的。包括此刻。

    所以,当他明知道这样不理智,却仍旧坚持的时候,赵成规便也只能仰头长叹。

    裴夏折的是纸船,不复杂,折的也快。

    不到未时,昨天新买回来的黄纸就都用完了。

    裴夏看看桌上淌口水的梨子,还有重伤刚愈的赵成规,只能自己起身去买了。

    刚准备擡手幻变自己的面容。

    忽的,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裴夏的脑海深处缓缓钻了出来。

    因为周天而一直在装死的祸彘,竟然因为这股异常的感觉而低沉地嗡鸣起来。

    虽然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却也足够让裴夏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他擡起头。

    整个观沧城,好像被蒸出了水汽似的,丝丝缕缕的白汽升腾而起,向着半空中飞旋而去。

    这种独特的升腾,甚至还在扩散,从观沧城绵延向了城外的江水、山林、田野。

    随着白汽飞起,近二十年来,吊着秦州一口气,让百姓苟延残喘的那些灰白地舌纷纷「枯萎」。裴夏不是秦人,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整个观沧城,几乎所有人都在仰着头,望向天穹。

    天空之上,白汽汇聚,逐渐显化出一尊雄伟的方鼎!

    哪怕只是投影,目光所至,依旧震撼於它的姿态一一这种感官上的震撼,并非源於单纯的「看」,这尊方鼎,像是把浩瀚、伟大、光辉的意象,直接投射在了秦人的内心中。

    随着第一双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当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所有人都已经跪下了。

    裴夏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这尊千年神器,低声道:「这就是所谓的得龙鼎者得秦州……」没错,李胥成功了。

    在各路秦州上将把脑浆都打出来的时候,李胥一次次地选择了退让与龟缩。

    而今天,他用另一种方式谋求的霸业,结出了最无解的果。

    裴夏不知道此刻的王府中,宏愿得遂的李胥会是什麽模样。

    也许,他正在畅想自己如同旧秦的帝王一样,凭藉龙鼎,统治这个古老的国度又一个千年……不重要了。

    「黄纸省了。」裴夏眼帘微垂,拂着自己沾满纸屑的衣摆,如是说道。

    裴夏朝通铺房努了努嘴:「一会儿把里面的两人都放了吧。」

    赵成规确认:「孟萧也放了?现在是不用担心他说漏,坏了龙鼎的修复,但把你的身份说出去,和灵选阁的梁子肯定是要结下的。」

    裴夏拿起倚在石桌边上的漆黑长棍:「放心,结不下。」

    赵成规哑然。

    也是,当场就报了。

    身後传来开门声。

    周天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旧衣裳,背着比他人都长的黑鞘剑,脚下穿着钓鱼用的草鞋,濡湿了也不必心疼,就是没戴斗笠,黑发夹白,看着有些凌乱。

    老头瞧见裴夏手里提着的长棍,他一边低头抠自己的鞋跟,一边问:「一起啊?」

    裴夏笑了:「行。」

    在赵成规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他点了点桌上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熟睡的梨子,对赵成规说道:「放完人你就先走吧,记得别把你师姐落下了。」

    说完,看了一眼火盆,然後就和周天一起出门了。

    今日观沧城分外诡异。

    满街的跪倒的人群,混着无声的惶恐,喧嚣不是喧嚣,平静不是平静。

    在无数的跪伏之人中,两个迈步走过街道的人影,便显得格外醒目。

    「事情结束,还回江城山吗?」裴夏问他。

    周天摇头:「不了,死在这里。」

    小老头顿了一下,忽的说道:「其实我是可以选你的,你明白吗?」

    裴夏微张着嘴,旋即反应过来。

    已经走到了南城路口,周天擡起头,看到裴夏意外的模样,他笑了笑,却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朝他摆了摆手。

    周天先走,他向北。

    裴夏停了一会儿,苦笑之後,迈步向东。

    东边是海港,更远的地方是东州海,如同城墙一样高耸的图穹巨兽,因为龙鼎的光辉,正在不安地低声呜咽。

    渺远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混杂着起伏的波涛,被拉的极长。

    像是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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