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城的夜市，与裴夏在别处见过的稍有些不同。
因为秦州本地的落魄，街市上反而是外州商人比较多，许多货品都是来自幽州与东州。
叫喊声也很嘈杂，口音却又各不相同，尤其是东州人，裴夏还记得当初刚到的时候，韩幼稚甚至都听不懂东州话，让他们说起大陆官话来，口音也怪的很。
裴夏带着苏晏逛了一会儿，买的东西不多，什麽青楼戏馆的，囊中羞涩也就不进去了。
看看是到了热闹的路段，裴夏该办正事，寻摸了一个路边的夜宵铺子，专挑那人坐满了的去。「哥们，挤挤？」
裴夏望着角落里两个相对年轻的客人。
这两人看着二十多岁，对视了一眼，然後其中一个往左边挪了挪。
裴夏笑着致谢，坐下来喊了一碗疙瘩汤。
观沧城靠海，疙瘩汤里还有海鲜，不过量不多，偏生还要多收你一份钱。
等上菜的功夫，裴夏试着和两人攀谈起来：「两位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坐在裴夏身旁那个沉默寡言，并不吱声。
是对面那人回道：「这时节，南城夜市有几个是本地人？」
南城本来就靠近港口，确实客商居多。
如果是常来观沧城的老客更是清楚，本地的秦人生活条件也一般，通常不会来夜市消费。
不过对方话中提到了「时节」，让裴夏竖起了耳朵。
他笑笑：「说的是，我这回也是卯了劲啊。」
对面那青年本是拿着筷子在扒碗，听到裴夏这话，他眉眼擡起，带起了几分打量。
目光尤其落在了裴夏身後的苏晏身上。
苏晏做了打扮，倒看不出有什麽特别。
只是，毕竟是带了仆人，这就和一般的游商区分开来了。
筷子搭在碗沿上，年轻人望向裴夏笑了笑：「兄弟莫不是带了好宝贝来的？」
「诶！」
裴夏咂嘴，有意把面相拉了拉：「这我哪儿能随便说呀！」
对面一时没吭声，瞄向了坐在裴夏身旁的自己的同伴，好一会儿之後，才又转过目光来：「难不成还能上得去灵选阁？」
噔噔噔噔噔！
裴夏脸上的神情没变，心里着实一沉。
难怪这麽多外州人都在往观沧城汇聚。
原来是灵选阁要来了！
与掌圣宫、凌云宗、镇海千根齐名的当世四大宗之一，灵选阁可谓是其中最神秘的那个。
要说势力，灵选阁附庸、堂口、商铺，几乎遍布九州，其涉猎的领域中，丹药符篆法器灵材都算是寻常物什，一些冷门玩意儿，什麽鬼洲鬼女他们也弄得到。
至於究竞哪的来路，那你别管。
就说苏宝斋，不过是灵选阁在小陈国的一个附属宗门，其宝库中也典藏丰富，甚至有「仙人指路」那样的珍贵丹药。
而类似的小宗，灵选阁名下有几十个！
哪怕是裴夏，要不是知晓这世上还有一个玉宇楼，恐怕也得把灵选阁当成天下第一的宝库。而除了这份底蕴，灵选阁的神秘更在於，它不像寻常宗门，落地生根，只要找着山头洞府，总归有迹可循，据见过的人描述，说人家这宗门啊，会飞！
由此，灵选阁周游九州，极少现身，每一次落地，都会有人慕名而来，希望能够从中获取些微机缘。可不止是修行者，就是有些为官从政的，也心头火热，据说早年灵选阁就曾经卖出过某些朝堂秘事，有人就藉此飞黄腾达。
裴夏对灵选阁没什麽滤镜，在他看来，这无非就是一帮有些手段的商人。
他惊讶的是，商人趋利，灵选阁难得现身居然会是在秦州地界，这地方穷的地皮子冒火星，总不能是发了善心给秦州老乡引流来的吧？
想到此处，裴夏感觉自己可能还真摸到了一点紧要。
灵选阁会在这种时候来到观沧城，没准还真有猫腻。
诶？这人刚才是不是说了「上得去灵选阁」？
裴夏小声问道：「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没底，这过往上了灵选阁，都是什麽流程，也给我说道说道？」「灵选阁拍卖是个大场，要门槛的，他们落地之後，都会徵集购买宝物，先开三个小场，把收来的东西拍出去，得是前三场买了货的，才能参加他们最後一场的大拍。」
得，还得配货。
也难怪，除了那些有实力有意愿的购买者，这麽多寻常的商人也会云集而来。
自家珍藏的宝贝，但凡需要出手，就没有比灵选阁更好的平了，一旦上了人家的拍卖，价格怕是翻几番。
就是没有带着宝贝的，想来到时候灵选阁一落地，周边很快也会形成草市，对一般的行商来说，这已经是难得接触的高端市场了。
确实算的上是一件盛事。
裴夏庆幸，自己这回还真是以商人身份来的。
等灵选阁到了，再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混进去捞着点什麽线索。
退一万步说，就算灵选阁真是随机落在了观沧城，这种高端场合，也极可能有李胥或者那些死海渊的踪迹，裴夏在暗他们在明，也是个机会。
裴夏又试着多问了一些有关灵选阁的事儿，但这两人也不是什麽大人物，见识有限，再问也说不出更多。
最後是坐在裴夏身旁那个先把筷子一拍，对自己的同伴说道：「哥，我吃完了！」
随後对面那小子也起身，朝着裴夏抱拳就要离开。
到这会儿，坐在裴夏他们这桌後面的客人忽的喊了一声：「兄弟，他偷你东西了！」
一声儿喊出来，哥俩一个对视，立马撒丫子就跑。
裴夏心里叹了口气。
唉，偷没偷我能不知道吗。
我那钱袋子里拢共就装了三两银子，偷呗。
本来就图个低调行事，现在消息也捞着了，就为这点钱喊一嗓子，真不够我显眼的。
没办法，人家也是好意，喊都喊了，裴夏也只能配合。
他一把摸向自己系钱袋的腰上，拄起拐杖强调了一下自己腿脚不便的现状，然後才喊道：「抓一一小偷啊！」
一时间，许多人的目光都向裴夏看来，然後很快又转向那两个撒丫子狂奔的年轻人身上。
观沧城再怎麽也是秦州地界，尤其最近外州人这麽多，在这夜市上有个小偷小摸是很常见的事，说句不中听的，人家没有明抢，已经算是玉妃大人治理有方了。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有人会闲的发这个善心去帮人捉贼。
裴夏松了口气，挺好的，就别捉，不闹腾就挺好的。
结果一念刚起，裴夏擡头，就看到远处的楼阁灯火间，一个窈窕的身影踏窗而出。
青衫负剑，迎风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