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袁志诚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志诚，你知道陈默总这个人最看重什么吗？”姜国栋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
袁志诚看着他，没说话。
“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最看重的是那些在他还没起来的时候对他好过的人。
你外甥这次估计是让陈总非常生气，这事比让他少赚几十个亿还让他惦记着。”
袁志诚的后背微微绷直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姜部长，我知道。
我知道您和陈默总的关系，所以我请您出面。
我这边愿意做出任何补偿，只要能把这件事平下来。”
姜国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帮你约陈默吃顿饭。
菜我来定，地方我来挑，到时候你带人过来，该说什么说什么。
但志诚，你外甥那边那些该断的线你趁这个机会一起断了，不要再留尾巴。”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袁志诚听懂了，姜国栋说的不是刘振宇的事。
那顿饭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地点是鹏城福田区一条安静巷子里的一家私房菜馆，姜国栋亲自订的。
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方嵌着一只铜质的旧式门环。
袁志诚到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以前来过这里一次，是跟着省里一位老领导来的。
那天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主桌上的人和这座城市的命运在杯盏间轻轻碰撞，自己如喽啰。
如今多年过去了，自己依然站着如喽啰。
姜国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坐在二楼最里间的包房里。
袁志诚和刘振宇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在楼下大堂里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刘振宇跟在他身后，脚步跟心情一样沉重。
包间的门推开的时候姜国栋正在喝茶。
他看了袁志诚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袁志诚知道，老领导这是在怪自己御下不严。
姜国栋在陈默面前也只能算是“说得上话”的老相识，实际上两人并没有袁志诚想的这么熟。
而他愿意当这个中间人一方面是实在不愿看见都要退休的老下属被牵连进去，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这个机会和陈默加深一下联系。
袁志诚走过去在姜国栋左手边坐下，刘振宇自觉地坐到了最下手的位置。
陈默到的时候包间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进门先跟姜国栋握了手，笑着说了几句家常，又跟袁志诚点了下头，然后坐下来。
袁志诚注意到陈默坐下之前目光在刘振宇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大概只有半秒，但袁志诚知道那半秒意味着陈默知道刘振宇是谁，知道他在杭城做了什么事，也知道今天这顿饭为什么会在这里吃。
菜是姜国栋点的。
白切鸡、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沙虫、一锅老火靓汤，都是粤菜里最见功夫的几道。
姜国栋先动了筷，然后示意大家随意。
袁志诚等到陈默夹了第一块之后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在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
姜国栋端着茶杯先开了口：
“默总，今天请你来，一是好久没见了想跟你坐坐，二是志诚这边有个事想跟你说明一下。”
袁志诚放下筷子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他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杯沿比陈默的酒杯低了至少一寸，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总，我先自罚一杯。”
他仰头把酒喝了，一滴不剩。
然后放下酒杯，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朝陈默的方向推过去。
信封不厚，里面装的是野途对云溪电源的补偿方案，库存全数收购，违约金按合同三倍支付，外加一笔数额不小的经营损失补偿。
“陈总，野途在杭城那边的业务已经全面撤出了。
库存货款已经打到了云溪电源的账上，补偿金今天之内也会到位。
我这边还让刘振宇承诺，以后野途不会再进入之江省的市场。”
他说完这些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双手捧到陈默面前：
“这杯酒，算是替我外甥向您和您师父请罪。”
他的手稳稳地端着杯子，杯沿依然比陈默的酒杯低了一寸。
陈默看着他，没有立刻接。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让袁志诚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紧。
然后陈默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跟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杯沿比袁志诚高，但碰的时候轻轻往下压了一压，算是给他留了体面。
袁志诚知道这一碰意味着他这杯酒陈默接了。
他仰头把酒喝了，这才坐下，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刘振宇坐在末席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站起来敬了一次酒，说的是“陈总，对不起，我错了”。
八个字说完吨吨吨就喝了三杯白的。
陈默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饭局的后半段话题慢慢滑开了。
姜国栋问陈默大健康那边最近怎么样，陈默说有几个项目在收尾。
姜国栋说省里最近在规划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集群，问陈默有没有意向把华兴云的数据中心再扩一个节点。
陈默笑着说要看华兴云那边的排期，让赵梦回头跟姜部长的秘书对接。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松弛得很，像老朋友在聊家常。
袁志诚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杆秤在慢慢往下落。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在省里开会时远远看到陈默坐在第一排的画面，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跟这个人隔着一整条江。
如今这条江好像更宽了。
不过没关系，自己马上就要退休了，算是如履薄冰的走到了对岸。
当然，他也记住了姜国栋那句话，那些该断的线，趁这个机会一起断了。
散席的时候袁志诚站起来送陈默到门口。
陈默跟他握了手，说了一句“袁厅长，以后常联系”，然后上了车。
袁志诚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那种凉意，他站在路灯下没有急着走，像是要把这口气真正喘匀了。
回酒店的路上刘振宇坐在后排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表舅，这道鬼门关算是过了吗？。”
袁志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鹏城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