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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7.略胜一筹

    长孙吴明此刻早已将心神全然沉入丹炉之中,外界的一切喧嚣、议论、目光,于他而言都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双手翻飞,丹诀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指尖每一次掐动都精准得令人咋舌,那专注的侧脸甚至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虔诚——仿佛这世间再无比炼丹更重要的事,至于洛豪究竟祭出了什么火焰,他连一缕神识都不曾分过去探查。

    反倒是洛豪,在抛出自己那一簇岩莲兰火之后,竟微微侧目,瞥了长孙吴明一眼,他心里暗暗生出一丝罕见的敬意——能在如此众目睽睽、又处于比试高压之下,依旧做到心无旁骛、纹丝不乱,这份定力绝非寻常丹师所能企及。

    不过,敬意归敬意,洛豪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懒散,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将药材一株株拈起,像在挑选什么赏玩的物件,然后才不慌不忙地丢入丹炉,随即催动岩莲兰火,火焰顿时温柔地裹住仙灵草,开始缓慢而细密地提纯。

    围观的人群中,不乏金刀门的内门弟子和一些受邀而来的散修丹师,他们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对比两人的手法——长孙吴明那边指影翻飞,丹诀变幻得眼花缭乱,几乎让人目不暇接;而洛豪这边,动作迟缓得仿佛在打太极,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于是人群中很快便传出低低的议论,大意是除了那团火焰确实品阶不凡,洛豪在炼丹基本功、控火细腻度、丹诀熟稔程度上,恐怕都被长孙吴明甩开了不止一条街。

    萧中研站在人群前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她太清楚洛豪的真实身份和本事——三品仙丹师,在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罕见的天才,可她万万没想到,洛豪今日竟然拿出这么一副“新手学徒”般的架势,每一步都显得笨拙而迟缓。

    她心里急得如同油煎,却又不好当众出声提醒,只能咬着嘴唇,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在场唯一真正洞悉洛豪底细的,只有澹台伊伊。

    她抱臂站在角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静而笃定——她比谁都明白,洛豪那看似磨蹭的动作背后,藏着多么恐怖的神识操控和火候微调,那根本不是生疏,而是故意放慢了节奏去等某种时机的成熟。

    约莫两柱香的工夫过去,炉火的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忽然,长孙吴明双手猛地一合,口中低喝一声,一道收丹诀如惊鸿般打出,几乎是在三五个呼吸之间,丹炉盖子嗡鸣震开,十二枚圆润饱满的天真丹鱼贯而出,带起一缕沁人心脾的丹香,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被他眼疾手快地扫入早已备好的玉瓶当中。

    周围的赞叹声立刻如潮水般涌起,

    “好快的收丹!”

    “这成色,怕不是至少有七成上品!”

    “长孙兄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就在众人的喝彩声尚未落下之际,洛豪的神识早已如细网般无声掠过那十二枚丹药,瞬间将它们的品级、成色、丹纹完整度悉数收入脑海。

    他也不慌,甚至没有去理会那些夸赞长孙吴明的言语,只是随随便便抄起一只空玉瓶,指尖轻轻一引,自家丹炉内的十二枚丹药便如同乳燕归巢般鱼贯而入,干脆利落,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萧中研见洛豪也收了丹,胸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洛豪输得不是太过难看,哪怕差上一两个品阶,她也能凭借自己在金刀门的人脉周旋一番,至少不让洛豪颜面扫地。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周围那些方才还在赞不绝口的人,此刻却忽然安静下来——因为他们猛然意识到,洛豪完成炼丹的时间,竟然只比长孙吴明晚了十几个呼吸。

    而若将洛豪一开始那种故意拖沓的慢动作也算进去,那么他真正的炼丹耗时,非但不比长孙吴明慢,甚至还要快出一小截来,这一发现让不少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一丝惊疑不定。

    主位上的萧承釜原本正满面春风地拍着长孙吴明的肩膀,嘴里连声开口,

    “很好,很好!吴明贤侄果然……”

    他的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洛豪那边玉瓶已封,笑意顿时凝了一瞬,随即极快地调整过来,朗声改口,

    “……果然两位都是当世青年丹师中的俊杰翘楚!同样一炉天真丹,同样在两柱香内完成,这份能耐,老夫甚是欣慰。既然如此,便请我金刀门的令狐长老,还有长孙兄这位金刀门的老朋友,一同来品鉴品鉴,分出个高下优劣吧。”

    长孙吴景闻言,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和自矜,

    “令狐青苒师妹一人评判便足够,我就免了。毕竟吴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亲传弟子,我若开口,无论褒贬,都难免有袒护之嫌,反倒让旁人看笑话。”

    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洛豪,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审视,似乎在重新掂量这个看似懒散的对手,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未曾掀开。

    令狐青苒缓步上前,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不失礼节,

    “既然如此,我便来瞧瞧两位炼制的天真丹,究竟各具何等成色。”

    洛豪不慌不忙地率先将玉瓶奉上,指尖轻轻一推,那玉瓶便悬停在令狐青苒面前三尺之处,稳稳当当,既不显谄媚,也不带倨傲。

    而长孙吴明却明显顿了一顿,目光在令狐青苒与洛豪之间飞快地扫过,犹豫的神色在眉梢一闪而没——毕竟方才这位大极女仙曾在言语间替萧中研出过头,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戒备。

    迟疑了不过两息,但他还是将手中的玉瓶递了过去,只是那递出的动作微微僵硬,仿佛交出去的不是一炉丹药,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洛豪的神识何等敏锐,将长孙吴明那片刻的踟蹰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他暗自想着这位长孙兄也忒是小肚鸡肠了,只因为令狐长老先前替中研姐姐说了几句公道话,便疑心她会在评判中动手脚?

    堂堂一名高阶丹师,竟然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倒是枉费了那一手漂亮的丹诀,不过洛豪也懒得点破,只当是看了一出无声的哑剧,嘴角微微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令狐青苒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先取过洛豪的玉瓶,再取过长孙吴明的,动作干净利落,既无偏袒之意,也无避嫌之心,她拔开瓶塞,先将一瓶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息,又将另一瓶托在掌心,以神识缓缓探入,细细查辨每一枚丹药的色泽、丹纹、药力流转轨迹与内在灵韵的圆融程度。

    初始之际,她面上波澜不惊,一如古井无波,只是例行公事地依次检视,然而不过十数息之后,她的眉心忽然轻轻蹙起,随即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眼眸中,竟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她那素来淡漠的神情,竟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

    大殿之内,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凝聚在令狐青苒身上,众人原本皆以为这场评判不过走个过场,毕竟长孙吴明乃是长孙吴景的高徒,在金刀门一带素有丹道天才之名,方才那一手收丹诀更是惊艳四座。

    可如今见令狐青苒这般神情骤变,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究竟是哪一炉丹药出了奇变,还是说两者差距悬殊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低低的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在人群中蔓延,有人伸长脖颈,有人踮起脚尖,恨不得自己凑上去看个分明。

    作为东道主的萧承釜,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他轻咳一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既想维持威严又掩不住急切的复杂情绪,

    “令狐师妹,结果究竟如何?你倒是给个准话,也好让大伙儿心里踏实。”

    令狐青苒缓缓舒出一口长气,将两个玉瓶重新封好,分别归还原主,随即转过身来,面向满殿修士,声音虽不高亢,却字字清晰,

    “依我之见,这一局,应当是洛丹师略胜一筹。”

    此言一出,犹如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大殿瞬间炸开了锅,长孙吴明的脸色霎时变了,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什么?!”

    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在殿中回荡了一瞬,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当着一位大极仙人的面这般失声惊呼,实在有失体统,他连忙躬身抱拳,连声道歉,

    “晚辈失言,请令狐长老恕罪。”

    说罢,他低垂着头,退后半步,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指节捏得泛白,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而殿中其余修士却远没有他这般克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更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小声嘀咕起来,

    “怎么可能?长孙吴明那手法分明炉火纯青,怎么会输给那个慢吞吞的洛豪?”

    “莫不是令狐长老之前替萧姑娘说了一句话,这会儿便故意抬举洛豪吧?”

    “嘘——小声点,你嫌命长了不成?”

    诸如此类的议论如潮水般起伏不定,虽然没人敢高声喧哗,但那怀疑的目光却像针一样纷纷投向令狐青苒,暗流涌动的气氛比方才的比试更加令人窒息。

    然而,怀疑归怀疑,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站出来当众质询令狐青苒的判断,大极仙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既然给出了结论,那便等同于盖棺定论。

    在场众人纵使心里有一百个不服,也只得将那些话生生咽回肚子里——除非是脑子进了水,才会傻到去当面挑战一位大极仙人的权威,于是,满殿的质疑声虽然汹涌,却终究只停留在窃窃私语的层面,谁也不敢把话挑明了说。

    长孙吴景此刻面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不满意,但他到底是老成持重的丹道名宿,深吸一口气后,竟硬生生将那股怒气按了下去,转而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朗声开口,

    “呵呵,洛丹师能略胜吴明一筹,果然是年轻有为、不同凡响。吴明,既然技不如人,便回来吧,不必再杵在那里了。”

    他这番话看似大度从容,实则暗含锋芒——既没有要求重新验看洛豪的丹药,也没有对令狐青苒的结果提出半句异议,但那一句“略胜一筹”和“回来吧”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家弟子只是失手一局,不值一提。

    长孙吴明听得师父发话,尽管胸中翻涌着不甘与屈辱,却也只能咬紧牙关,低声应了一个“是”字,随即垂着头快步走回长孙吴景身侧,再不敢抬眼去看洛豪那张淡然自若的脸。

    萧承釜立于主位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先是暗暗叹了口气——既然令狐青苒铁了心要替萧中研站台,那说明自己那宝贝女儿早就私下里打点好了这一层关系。

    他又转念一想,洛豪能实打实地炼出一整炉天真丹,且品质不差,已经足以证明他并非滥竽充数之辈,即便真有令狐青苒的几分人情加持,但丹药本身过得了关,也不算辱没了金刀门的门面。

    再何况,中研那丫头对洛豪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看不出来?与其为了这点胜负闹得满城风雨,不如顺水推舟,给女儿留几分颜面,于是他也便将原本想追问的种种话头尽数咽回了肚里,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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