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非中研良配。”
那一声叹息并不大,却像一片薄薄的落叶,轻轻落在厅中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冷施的师父——那位方才曾开口帮洛豪说过一句话的大极女仙——靠回椅背,微微摇头,目光从洛豪身上移开,像是在合上一本已经翻到结尾却并不满意的书。
她的神情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淡淡的惋惜,她欣赏洛豪在修为低对方一个大境界的情况下仍能镇定自若的态度,但她不欣赏他在口舌上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的做法。
在她看来,一个人的性格是否沉稳,往往比他的丹术高低更能决定他的路能走多远,洛豪方才那番言行,在她眼中已经轻浮了,相比之下,长孙吴明虽然被她视为相对普通的天仙初期修士,但那股压得住场子的沉静,反而更符合她对“良配”的判断标准。
厅中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方才还饶有兴致看着洛豪与长孙吴明你来我往的修士,此刻目光中多了一层观望之外的东西——有人在等萧承釜开口,有人在等洛豪露出破绽,也有人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场“比试提议”已经拖得太长了。
萧承釜清了清嗓子,那一声并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水面上,将厅中所有细碎的杂音都压了下去,他的目光在洛豪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长孙吴明,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决断,
“既然你们都是仙丹师,那就现在开始。你们各自报出要炼的丹方,需要什么药材,金刀门一并提供。”
他说这话时,余光瞥了一眼萧中研的方向,那一眼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责备——仿佛在说:你挑的这个人,连说话都沉不住气,还处处想在口头上占人便宜,眼光未免太差了些。
长孙吴明当即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报出了一串药材名称,
“我要炼制‘天真丹’。需要无根天草一份,天琼枝一份,萌天果一份……”
他一口气报出了十几种药材,语速平稳,像是早已在心中将这份清单背过无数遍,天真丹是三品仙丹中较为难炼的一种,供给天仙修士修炼使用,对突破瓶颈有不错的辅助效果,他选这一味丹,显然是想在起点上就拉开距离。
洛豪在他话音落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接了上去,
“那我也炼制天真丹吧。无根天草一份,天琼枝一份,萌天果一份……”
他将长孙吴明方才报出的药材清单,原样重复了一遍,甚至连语气和断句都几乎一致。
厅中安静了一息,随即有人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又很快压平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洛豪这不是巧合——他就是故意的,同一种丹、同一种药材,连顺序都不改,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你选的我不避,你会的我不惧”的态度,但在那些已经对他产生“不稳重”印象的人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逞口舌之快罢了。
洛豪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之所以选择与长孙吴明炼制同一种丹药,不是因为想挑衅,而是因为他想速战速决,同样的丹方、同样的药材、同样的品级,谁高谁低一目了然,不需要别人来评断哪种丹更难、哪种手法更刁。
只要一炉丹出来,胜负便清清楚楚,他答应帮萧中研的忙,不代表他有兴趣在这里陪萧中研玩一场拖泥带水的拉锯战,萧中研有的是背景和靠山,可以在这类场合里从容周旋,但他没有,也不打算有。
“很好。”
长孙吴明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淡去,反而像是被什么加固了一层,
“炼制同一种丹药,输赢确实更为清晰。免得事后有人找借口,说丹方不同、品级不同、难度不同——这些多余的话,都可以省了。”
洛豪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没错。如果我炼制别的丹药,万一有人觉得我炼的那种太简单,胜之不武,中研肯定会站起来帮我说话的。为了不让她为难,还是炼一样的比较好。”
洛豪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刻意拖长尾音,就像随手放下一枚棋子,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棋盘上,但棋子在落定之后的余响,却在厅中众人的耳廓里轻轻荡了一圈——他轻轻一句话,便将长孙吴明方才那句“免得事后有人找借口”推到了萧中研的方向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顺着那根线想了一下:方才长孙吴明说的“有人”,大概就是指萧中研了。
萧中研果然接住了那根线,她冷声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清晰棱角,
“我不是瞎子。谁的丹药炼得好,我自然看得见。”
她这话是对着厅中说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长孙吴明身上,也没有看洛豪,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片桌面,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无需多言的事实。
她的音量不大,但足以让长孙吴明听见每一个字,她确实准备好了——最好的结果是洛豪胜出,那自然皆大欢喜;即便洛豪略逊一筹,只要不是输得太难看,她也有把握说服父亲不以此作为否定她的理由,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长孙吴明不能在这场比试中占据道德高地。
长孙吴明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笑意,但那抹笑意已经在唇角微微收窄了一线,他自然听出了萧中研话里的疏冷,也听得出她的话是对着谁说的。
他本是想在言辞上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却被洛豪一个轻巧的转身,把那句话的矛头引向了他最不该得罪的人,他面上不显,但心里那股不快,已经像暗火一样压在了舌根底下,只等一个出口。
他不再开口争辩,只是转向自己面前的丹台,将注意力全部收回,像是在用行动表明:我在这里不是为了吵架的,这种姿态本身倒是为他扳回了一些观感——在场有不少人注意到,他在言语上吃亏后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直接转入正题,反倒显得比方才更加稳重。
他抬手祭出一尊丹炉,炉体落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回响,通体暗金,炉壁上的灵纹层层叠叠如鳞片般紧密排列,在厅内灵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温润而内敛的光芒,那是上品仙器丹炉——洛豪一眼便认出了品级,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叹。
上品仙器丹炉,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仙丹师为之侧目,丹炉的炼制难度本就高于同品级攻击法宝,上品仙器丹炉更是需要极度稀有的材料和高超的炼器造诣才能成型,市面上极少流通,往往只出现在大宗门或世家丹师的传承之中。
它的价格,恐怕比一件上品飞行仙器还要贵重得多,洛豪确实有些感慨——有一个好师父、好靠山,确实是不一样的,他如今的丹炉还只是一件中品仙器,他始终没有把轩辕神农鼎拿出来,那尊鼎他总觉得来历不凡,不适合在陌生人面前露面。
与此同时,长孙吴明指尖一弹,一团淡紫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安静而稳定地悬浮着,像是被驯养多年的灵兽,温顺地贴在他的神识边缘。
那火焰颜色纯净,紫意中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火力沉厚而内敛,带着一种像是从地脉深处提取出来的厚重温度,洛豪认出那是“深浆炎”,在修真界天火排名第九,在一百零八种奇异火焰中位列三十三,它在天火中算不上顶尖,但胜在稳定持久,对炼丹来说极为合适,尤其适合炼制那些需要长时间温养火候的丹药。
厅中的人目光转向洛豪,他们等着看他如何接招,洛豪并不着急,他看了一眼长孙吴明的火,又看了一眼他的炉,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对方确实有实力,但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他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尊丹炉,那是一件中品仙器丹炉,器形规整,灵纹干净,是一件中规中矩的好炉子,他也不打算用最快的速度炼丹,他需要控制一下节奏,让自己看起来“费了一些力气”才赢下来。
但他刚祭出丹炉,便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微微变化了一下,中品丹炉和上品丹炉之间的差距,在场的人虽然不全是丹师,也大多能看得出来,有人已经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说:胜负已分。
洛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慢吞吞地分了一下药材,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等水烧开,然后他指尖一抬,一朵火焰从他掌心浮起——深紫色,边缘稳定而圆润,火焰跳动间带着一种自然而不刻意的灵性,像是已经与主人磨合了很久,如果不是别的火焰等级太低,洛豪甚至不愿意拿出这朵火焰出来。
那颜色一亮出来,厅中便有人低声惊呼,
“岩莲兰火?”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在安静的大厅里引起一片细微的波动,岩莲兰火在仙界虽不算顶级火焰,但在散修群体中已经算是极难得的资源了,通常只有那些在丹道或器道上有多年积累的人才可能拥有,一位上仙初期的散修能够拿出这种品质的火焰,已经超出了不少人的预料。
长孙吴景的目光在洛豪掌心的火焰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神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种遗憾——意外于这朵火焰的品质,遗憾于它落在了一个散修手中。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这朵火焰跟错了人,一个根基不深、没有师承、没有宗门资源支撑的年轻修士,即便侥幸得到了岩莲兰火,也很难将其养到真正成器的地步,火焰虽好,却被耽误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洛豪的性格不够稳重,岩莲兰火跟着他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那还真是埋没了岩莲兰火这样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