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岁岁镇定自若,压根没把疯狗一般的张颜纾放在眼底。
她慢悠悠从珍珠手提包里摸出短手枪,炫了几个利落的动作,打开枪膛,褪下弹匣子。
能装六发子弹的弹匣,满满当当,一颗子弹都没有少,足以说明她刚才根本没有开枪。
她迈步走到梁富昌跟前,穆司野寸步不移地跟在她身后。
梁岁岁扭头朝他微微一笑:“麻烦大少帅帮忙褪掉梁老板的衣物,查看他中枪的伤口处,子弹的型号究竟是什么。”
穆司野嫌恶地看了眼梁富昌,冲小马抬了抬下巴:“你上!”
小马立即收了枪,蹲下身揪起梁富昌的胳膊,五指成爪撕扯烂了个洞的长衫马褂。
撕拉一声脆响,梁富昌整条胳膊光溜溜露在众人面前。
四周围观的人,包括别有用心的记者们和梁府的小厮们,全都围拢上来,看热闹似的想看看梁岁岁如何为自己辩解清白。
梁岁岁为了避嫌,没有接着让小马干下去。
转了个身看向面色难看的穆大帅,脸上笑容恰到好处:“大帅,请你的副官帮个忙取出子弹。”
穆大帅“嗯”了声,点头同意了。
梁富昌刚要对着梁岁岁破口大骂,眼看着身材壮硕的副官迈步过来,手里拿着尖锐的刺刀,脸色白了白,识时务地把到嘴的咒骂咽回肚子里。
副官手起刀落,刺入血肉中,快速挖出沾血的子弹,放在眼前仔细辨认。
“报告大帅,这颗子弹的型号适用在勃朗宁M1910式手枪中。”
“而梁大小姐的手枪,我已经辨别过,是勃朗宁式手枪。”
“所以,刚才开枪伤人的,绝对不是梁大小姐。”副官一锤定音,掷地有声。
他是穆大帅的贴身副官,跟随了将近三十年,说话颇有说服力,有一说一,绝不会信口雌黄。
穆大帅很信任他:“你说不是,那就肯定不是梁岁岁动的手。”
梁富昌却仿佛大白天活见鬼似的,伸手指着梁岁岁,瞪大眼嘴巴抖个不停。
“怎么可能?你……你不是一直都用M1910式手枪吗?”
他可是花大价钱查探的详详细细,才在今日针对梁岁岁,策划了这场栽赃嫁祸的暗杀,让她不死也得脱了几层皮。
“今天出门前,感觉不太对劲,我就换了把手枪。”梁岁岁居高临下盯着他,唇角扬起冰冷的笑:“这场暗杀,就是你自导自演的吧?
你本打算以身入局,用苦肉计来陷害我,没想到最后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差点废了一条胳膊,这就是你污蔑我的下场,活该,自作自受。”
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锐的刺。
梁富昌被刺得一口气没缓上来,差点当场窒息而亡。
他恶狠狠瞪着梁岁岁,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怪只怪他自己,心里念着梁岁岁终究是他和温媛的孩子,始终下不了狠心。
早知她根本不是他的血脉,当初就应该听了雪媚和曼如的话,直接把这个小贱人弄死,也就不会搞出这么多麻烦事,甚至搞死了他的阿旭,赔了夫人又折兵。
穆司野勾住梁岁岁的尾指,舒爽地把弄了几下,扭头不耐烦地睥了眼穆大帅。
“睁大你的昏花老眼看清楚了,岁岁无罪。”
穆大帅无奈附和:“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岁岁是无辜的。”
穆司野没想到他突然变得这般好说话,硬生生把“老东西”三个字咽回喉管。
咳嗽了声,嘴角一抹笑,笑的极其阴鸷冰冷:“说完岁岁,该轮到你的张姨太太了!人证物证俱在,按照律法当众枪毙即可。”
这话落下,张颜纾“啊”地一声尖叫,两眼翻白倒在地上,装作晕死过去。
穆大帅看着软绵绵倒在脚边的女人,见她眼睫毛偶尔颤呀颤,又怒又恨又气得想笑。
废物一个,装晕都装不像。
不过她突然来这么一招,倒也算给他暂时解了困。
毕竟是他的女人,堂堂沪市大帅的姨太太,犯下天大的错,也不该当众枪毙。
那就是拿他的脸面,在地上摩擦,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阿野,一家人的家务事,我看还是关起门来再算账,你觉得呢?”
穆大帅长叹口气,活了五十年,平生第一次朝自己的儿子低三下气,软了语气。
穆司野布局到现在,打算关起门来打狗,岂能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打消复仇的念头?!
他静默几秒,无声地笑了,痞帅眉眼挂满了冷冽如霜。
“今日张颜纾不死,死的就是你!”
“你就这么恨老子?”穆大帅下意识拧紧浓眉:“再怎么说,老子也是你阿爸,是给了你一条命的人。”
穆司野不屑地嗤了声:“我宁愿你当初射在墙上。”
穆大帅气得半死:“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凌凯挤出人群,朝穆司野使了个眼色,表示最后一步计划到位了。
穆司野无声点头。
梁岁岁听完穆大帅字字句句包庇张颜纾的话,眸底染了一层薄凉。
“大帅,你既然端坐在沪市最高位置上,就该凡事做到公平公正,让人无可指摘。
否则,何以服众呢?又或者,你这大帅之位,换个适合的人上去吧。”
整个军政府的财政大权都被她把控,没有白花花的大洋发放军饷,维稳军心,就算穆大帅久居高位多年,她也照样能把他拉下马。
能者居上,公平公正者居上,不是吗?
穆大帅对视梁岁岁那令人胆寒的目光,心脏微颤。
这个被穆司野全心全意爱恋的女人,比他想象得更要杀伐决断,心狠手辣。
很好,不愧是沐大总统的亲生女儿啊!
她和穆司野一唱一和,短短几句话就把他和张颜纾架在火上烤。
可张颜纾毕竟伺候他多年,还给他生了一对儿女。
如果他真的按照梁岁岁和穆司野的意思,把张颜纾处死,就坐实了他不顾多年情分过河拆桥的烂臭名声。
如果他不把张颜纾处死,又徇私枉法难以服众。
穆大帅脸色变来变去,万分精彩。
然而,穆司野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警察署大厅宽敞的大门口,骤然传来纷乱焦急的脚步声。
穆师长带着他的亲卫兵,奔跑在最前面,平日肃穆的国字脸,失去镇定,染了一层惊慌。
“大帅,不好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