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算是知道:为什麽已经活成图腾的张宗宪不知道,但盛国安和几位基金的负责人、以及黄智却知道。
因为这是跨领域的买家入场,他和收藏家不沾边,也不认识这样的人。
但煤老板有的是钱,当钱多的没地方放的时候,稳妥的投资方式就那麽几种:存银行、拍电影,买基金。
当然也需要跑关系,知道了黄总的身份之後,拜托一下他,让他留意一下也不出奇。
所以,傅山的作品就是这麽被炒上来的?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看着盛国安:「渠本翘,渠仁甫?」
盛国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宗宪的眼睛「噌」的一亮。
之前盛国安告诉他,林思成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但凡和古董、收藏有关的典故,鲜有他不知道的。
但张宗宪不大信:林思成的记性再好,但岁数摆在这里,他还能把所有的文物知识、
历史典故全记在脑子里?
但现在他有点信了:那位黄总只是提了一句「祁县渠氏」,林思成没用三分钟,就想明白了所有的关节。
渠本翘原名本桥,祁县渠氏第十五世後裔,清末民初实业家。父渠源为山西票号业资本家,创三晋源、百川通票号。
在当时的祁县,渠氏家族住宅规模占居东半城,人称渠半城。乔氏则居城外,人称乔家堡。
两家都经营票号,但渠氏更重实业,论实力,政治与民族、以及历史影响力,渠氏更高。
野史称,在明末清初,渠氏在上党成立货庄,专为三晋的反清义军走私盐粮。
真假不知道,但如果分析史料,渠氏与傅山後人一直都有来往。甚至於傅氏没落後,没少受过渠氏的救济。
一直到渠本翘这一代。
1909年,他任山西大学堂监督,推动西学与中学合并。辛亥革命後,袁世凯称帝,渠本翘拒任山西宣慰使之职,隐居天津。致力於收藏与着述,一面广收珍版古书与名家字画,一面徵集文献,整理刊印发行。
具体收藏了哪些不知道,但他在民国初年,从戴廷栻(傅山挚友)裔孙手中购得戴氏丹枫阁旧藏与《丹枫阁记》绢本册页。
这是傅山第一名篇。而丹枫阁,更是傅山与顾炎武等大儒讨论经学的书阁。许多大儒的着作,以及所需要查阅的经籍,或是闲时雅作,全都收藏在这里。内藏大量碑帖、字画、彝鼎,累积书籍达万卷以上。
同样,这里也是反清志士、明朝遗民秘密活动的据点。
民国五年(1916),渠本翘应戴氏子孙之请刊印《半可集备存》(戴廷文集)时,更是在卷首自撰序言:访求先生遗集,从戴氏孙乞得先生画像及所撰《丹枫阁记》,记亦侨黄书————
这里的侨黄,是傅山的自号之一,也是他行迹与太行诸山的化名之一。渠本翘不说「购」,也不说「求」,而是「乞」,可见对傅山之尊敬?
这麽一推断,这本册页和这六本医书,还真有可能是渠本翘旧藏。
渠仁甫则是渠本翘之侄,渠本翘逝世後,他接手渠本翘传下来的丹枫阁旧藏:又经营太原「书业诚」古籍书画店。
建国後,渠仁甫大量修建学校与图书馆,在五五年,更是将「书业诚」收藏的十多万孤本、善本全数捐献给了国家。而这其中,有大半都划拨给了故宫。
如果求购渠氏旧藏的买家是渠氏後人,那找盛国安最合适不过:盛主任是前陈展部负责人,也是字画馆的负责人,当年渠氏捐献的藏书和字画如今还有多少,哪些已经流出去,他再清楚不过。
至於几位基金经理:几家基金都是艺术品基金,如果收藏界和拍卖界出现三普名家之作,他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既然买家拜托他们,肯定会详细告之,哪些有可能是渠氏旧藏,哪些不是。甚至於,会直接把渠氏旧藏的清单给他们。
林思成算是知道:为什麽突然间,傅山的作品价格会数倍,十数倍的往上涨?
因为出现了跨领域的买家,实力还足够强。
更关键的是,他的目的并非是单纯的投资,也非单纯的收藏,而是回购家族旧藏。
更说不好,买家并非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家族————
林思成看了看手边的册页,又看了看六本医书:怪不得黄总突然举牌,那几位基金负责人全是一脸便秘的模样?
眼看就能捡漏,突然被人截了胡,谁不痛苦?
由此推断:自己无意间,好像讲了个极为精彩,且逻辑完全闭合的好故事。
所以不用再捂个一两年,这两套东西现在就能拍上千万————
几位基金负责人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不能再难受。
捡漏,这个捡个屁?
他们从来没想过,那几位渠总拜托过这麽多的人,都以为渠总只给自己说过。
但现在,不但黄总知道,故宫的盛主任也知道,甚至身边的这几位同行知道的更清楚。
难道不拍?
这两件东西对他们而言,已不仅仅是有多少收藏价值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维持住大客户,能不能长久合作的问题。
运作好了,高兴的不止几位渠总,而是整个山西乡邦。到时候,基金的销售量增加的何止是上亿?这些土豪手指缝里稍微露一点,就是几亿十几亿。
而销售量越高,基金的增值越高,买的人也就越多。更何况,这两件东西本来就很值钱————
黄智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才横插一杠子。
你以为他真的想拍这件东西?错,只有那几位渠总巴结他的份,而不是他反过来给渠氏送人情。
他只是想让林思成知道,你这东西很值钱。同时帮着林思成抬抬价,顺便给几位基金的负责人拱拱火:
哥几个都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渠总那样的大客户,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想到这里,几人对视了一眼,但目光稍一交错,又齐齐一叹:都是干这个的,谁不想手里的客户越多越好?
他们明知道黄总在拱火,却不得不上当。
没办法,事到如今,就只能拼实力。
孙言轻轻一点头,刘泰齐秒懂,手当即举了起来:「一千一百万!」
一加价就是一百万?
如果是正常的拍卖会,千万以上的拍品,大都会按照「2、5、8、0」的加价规律递增,等於举四次牌才加一百万。
极少数热门拍品,才会五十万五十万的往上加。
但这不是正常的拍卖会,这两件东西也不是正常的拍品,真正想拍这两件东西的,也不是正常的收藏家。
所以,刘泰齐的手刚放下来,都没等到林思成叫价,郑商辉的秘书就举起了手:「—
千两百万。」
蒋承叹了口气,示意了一下,副手举起了手:「一千三百万。」
刘泰齐不甘示弱,直接加了两百万:「一千五百万!」
郑总的秘书紧随其後:「一千六百万!」
又是刘泰齐:「一千八百万!」
蒋承的副手声如洪钟:「两千万!」
声音极大,震的旁边的人耳膜发痒,更震的会场内的客人眼皮直跳:之前对这两件东西的最高估值是多少?仅仅一百五十万。
而一分钟都不到,就到了两千万————
一时间,像是按了消音键,会场内安静至极。
突然,「轰」的一下,声浪汇聚,像是要掀翻屋顶。
几家私募基金都没来得及出手,只是民生、泰康,再加保利投资,仅仅只是这三位,就把价格抬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数字。
搞清楚,这是两千万,不是两千块。
其他的客人只是惊讶加价之快,加价之高,但基金的几位负责人眼皮直跳。
因为两千万是一个坎:纵然几位渠总不惜重金,纵然这两件东西的故事性极高,纵然他们想赚人情,两千万的价格,已经是顶到天了。
按孙言的估算,这两件东西,渠总顶多也就能给到这麽多。再要往下拍,就只能倒贴。
甚至於,可能还给不到这麽多。如果保守一点,可能也就给一千五百万左右,等於保利投资已经赔了五百万了。
蒋承自然也知道,皱紧了眉头:「几位,咱们就别自相残杀了。我求个人情,能不能高抬贵手,有情後补!」
孙言和郑商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艺术基金这一块,民生是先行者,也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当时等着看笑话的人极多,但结果却出人意料的好。
去年的一号基金,最终收益超过预期的两倍,今年的二号基金刚面向市场,就被抢售一空。他们拍这件东西,只是为明年的三号基金做准备。
说直白点,反正不愁卖,多几个大客户,最多算是锦上添花。
但话说回来:民生卖的是艺术品基金,难道泰康和保利卖的就不是艺术品基金了?
这麽有实力的商团不攥到自己手里,而是跑到对手那里,等同於资敌。
这是孙言的想法,郑商辉的想法又不一样:他们是摸着民生过河,本就失了先手,如果再被急着入场的保利抢走一块肉,还拿什麽和民生争?
搞不好,连老二都捞不到,得当老三。
所以,他的心态比孙言要更急切一些:能拍到手里最好,如果自己拍不到,也要尽量让民生拍到手。
正如那句话:老大和老二打架,先弄死老三再说。
看这两位不吱声,蒋承就明白了:三方本就是对手,哪有情面可讲?
但保利入场最晚,如果打不响这头一炮,别说抢市场,能不能捡一点儿残羹剩饭都还是两说。
他叹了口气,举起了手:「三千万!」
这一下,连副手都愣住了:不是————蒋总,刚刚是我叫的价啊?
你刚刚还说不要自相残杀,但一转头,就先往自己的大腿上扎了一刀?
孙言和郑商辉都惊呆了:老蒋,你不过了?
就算急着抢市场,也不能拆房子卖地啊?
你们的首次投资计划总募资量才是三亿,年化算高一点,百分之二十,年收益也才是六千万。
而光是这一件,就要占到一成的资本。关键的是,三千万绝对会赔,算少一点也在千万左右。
等於你这基金还没推出市场,就已经把两成的年收益赔出去了?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麽,蒋承笑了笑:「没事,大不了赔本赚吆喝,至少名气出去了!」
孙言和郑商辉张口结舌。
说准确点:至少,和山西乡邦搭上了线,有了交情。第一次不赚钱,第二次、第三次赚回来,不也一样?
如果照这麽想,半买半送,再多赔一点都没关系。
孙言叹了口气:这种方法,民生肯定是不会用的。因为他们的基金不愁卖,没必要和老三拼个两败俱伤,反倒让老二捡了便宜。
况且,董事会批准的预算也不够:只有两千万左右。
蒋承直接抬到三千万,他压根不会再考虑。
就剩下郑商辉,他一时傻了眼,表情既纠结又难受:他的预算倒是高一点,三千万。
但是,蒋承摆明了你要跟,我就拼到底的架势。
这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
但再纠结也得试一试:万一老蒋已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呢?
郑商辉转着念头,举起了手:「三千一百万————」
话音未落,蒋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三千三百万!」
郑商辉咬了咬牙:这还拍个屁?
如果按照之前想的,自己拍不到可以,最好让孙言拍到手。但摆明了,孙言不想赔本赚吆喝。
那再退一步:至少得抬几手价,让老蒋大出血。
目的确实达到了,但心里为什麽这麽不得劲呢?
他叹了口气:「蒋总,你赢了!」
蒋承面无表情:「郑总,承让!」
心里却在咬牙:姓郑的,你给我等着!
他知道,郑商辉的底价就是三千万,但这狗日的硬是抬了一手,硬是逼着他多掏了三百万。
银行是大户,对於几千万的拍品来说,三百万算不上多高的溢价。
他不理解的是郑商辉的做法:这他妈不就是搅屎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