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天狼骑后,一行人继续上山。
老太傅的陵墓还要再往上一些,据钦天监老监正所观,定北王与老太傅的陵是这座山上风水最好的地方。
上山的路很好走,被人专门开辟了出来。
春天二月,山中树木抽芽,几抹绿意冒头,勃发着生机。
小李峙被阿娘抱着,小手胡乱地向上抓,想要摘下枝头傲然的叶子。
脚步声回荡在林间,鸟儿轻鸣,没人交谈,只有阵阵的脚步声。
胡名低着头,慢慢前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黑子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动,倒也没说什么,收回目光,埋头闷声继续向前走。
又约莫前行了一刻钟。
“殿下,就在前面了。”
带路的杨超伸出了胳膊,示意众人往那个方向看去。
三间四柱的高大牌坊,还带着凿刻的痕迹,时间太近,这座墓还未被岁月冲刷过。
青石铺就着道路,甬道的尽头,矗立着高高的碑。
碑文上写的是什么,李泽岳与赵清遥都没心思去看了。
他们的视野,被一座高高拱起的大土包完全占据,上面还是新封的土,草皮子还没扎根长好,土包被青石堆砌着覆盖着,只露着上面光秃秃的顶。
太傅陵墓很气派,也很漂亮,还弄了些雕像在周围。
沉默,夫妻两人都是那么沉默,看着那座土包,他们有很多想要说出口的话,却说不出来。
他们好像有些恍惚,站在牌坊下,两人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坟,是老太傅的坟。
老人去世了。
那个老人,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那座太傅府,两位主人都在这里埋着,只剩下了一个老仆。
赵清遥再也回不去那个家了,那个家里已经没有在等着她的老人了。
李泽岳脚尖踩了踩石头路,纵使心底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但真当他来到这里时,心底还是止不住的空荡。
“老爷子……”
夫妇二人满眼怅然,抱着孩子,慢慢走到了墓前。
赵清遥有些发愣,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石碑。
她的爷爷奶奶就睡在里面,永远的长眠。
两个年轻人穿着白衣,未满一岁的孩子穿上了秀气的青衫,像个读书人。
他们跪在了墓前,杨超拿来了香和火纸。
李泽岳手中火折子燃起,点上香,插进炉中,火纸也燃烧了起来。
“先生,我们来看你了。”
“爷爷,这是遥儿的儿子,我们把他带来了,您看看他。”
赵清遥拿起儿子的小手,在石碑上摸了摸。
老人肯定是想见见孩子的,他们家没有那么多忌讳,也不觉得带孩子上坟是什么不好的事,这里面埋着的,曾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给老爷子磕个头吧。”
李泽岳道。
赵清遥嗯了声,
这对在老人膝前长大的少年夫妻,带着他们的儿子,恭恭敬敬地在老人墓前磕了三个头。
小李峙就像个人偶,被母亲摆弄着,跪在墓前,被大手扶着身子,白嫩的脑门在地上触了三下。
李泽岳从地上撑起身子,随意地一坐,向杨超招了招手。
“酒。”
杨超端来了老太傅生前最爱喝的梅花,指间还夹着两个小杯子,弯腰放在了王爷手边。
李泽岳拍开酒塞,斟满两个酒杯。
“您快不行了,也不知道给我们写信说声,好提前回来说说话,送送你。
这下好了,你在里头,我们在外头,说什么也不一定能听见了。”
他抬起一杯,对着墓碑隔空一碰,仰头饮尽。
又抬起第二杯,洒在了坟前。
“我估计着,您也没什么想跟我们说的。
到了最后这几年,您可是一点压力都不给自己,全给别人。
每天喝喝茶听听曲,读读书教教弟子,当真是难得的安逸日子。
任这世间风波如何之大,自有你的学生们去扛着,你是什么事都不管了。
您的性子是真洒脱,眼一闭,再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您这心修的,真是羡慕不来的劲啊。”
赵清遥在一旁给酒杯重新斟满。
小李峙凑过去闻了闻,被酒气熏得呲牙咧嘴。
“您来人间一趟,有自己的使命,也有自己的任务。
你们的故事很精彩,为这座人间带来了盛世,按理说,您确实功德圆满,不虚此生一行。
可后面的事,更难啊。
在您看来,人力有尽时,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洒脱地一走了之了。
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李泽岳埋怨着,又将自己杯中酒饮尽,将另一杯洒落。
“从很久以前,您就是我们的依靠,不求您帮我们解决什么事,您只要坐在那院子里,我们的心就是安稳的。
可如今,您忽然就走了,也没给我们留下什么话,我还有一大堆的事想跟您聊,有好多的问题想找您解惑。
唉,老头子,一点也指望不上。
您要是良心发现了,就给我托个梦,咱爷俩在梦里还能说说话,不像现在,我自己在这说,你也不能回话,多干巴。”
赵清遥瞪了夫君一眼,嫌他嘴里吐不出象牙。
“爷爷,你别管他,我们过的很好,不用您操心,你和奶奶在下面好好的,不必挂念我们。”
她用棍子拨着火纸,让纸钱更充分地燃烧。
“切。”
李泽岳将第三杯酒水饮尽,给老爷子均匀泼洒在坟前,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们没啥事,就是来看看您,顺便抱怨一会。
走那么急,只让您亲孙子回来送葬,也不跟孙女和孙女婿说一声,唉,终究是远一层,是外人啊……”
李泽岳拍了拍腰间青萍,长剑出鞘,落入手中,
他弯着腰,用剑挑起一堆土,往坟包上一丢,算是为老爷子添了把土。
“行了,老爷子,没啥事我们先走了。
您安心吧,方才我说的您就当玩笑听,以后的事,我们这些小辈自然会扛起来,每一代人有每一代的使命,我们的大业,不一定会比你们当初做的差,您在天上看着就好了。”
赵清遥也站了起来,洁白的长裙沾染了泥土,显得有些邋遢。
她来到这个墓之后,脑海中不断涌现着想对爷爷说的话,并且还很认真。
但她无法开口,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来,只能用沉重地眼光看着墓碑。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感情带到了,说不出口就说不出口吧,爷爷如果能看见自己,定然能明白她的心意。
“喔喔。”
小李峙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像模像样地张着小手,对着墓碑喊了两声。
墓旁,一棵新栽下的松柏微微晃了两下,似乎是在给孩子回应。
赵清遥见状,终于绽放出了笑容,说道:
“爷爷,我们走了。”
李泽岳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座太傅墓,只觉得心中轻松了不少,对于老爷子突如其来的逝世,心头也有了稍稍的释怀。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赵清遥抱着孩子走在后面。
他们并不觉得,祭拜的时间有些短,有些潦草。
来过就好了,真要他们趴在坟前哭天喊地,这俩人也做不到。
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将这份感情深深刻在心底,没必要再在坟前将伤疤撕开,落下眼泪。
老爷子永远活在他们的记忆中,他们会用此生的时间,细细珍重。
黑子和胡名沉默地走到墓前,接过杨超递来的香,点燃后恭敬行礼。
而后,一行人跟随王爷下了山。
山里目前只葬着老太傅和天狼骑们,在山的另一个方向,还有定北王陵,目前它的主人还未曾住进里面。
王陵修的早,并不代表着天家盼他早早住进去,这更是代表着一种殊荣,就像皇帝,早早地修好属于自己的陵墓。
回到了马车旁,赵清遥这才想起把儿子递给男人,自己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下山后,找个店吃些饭吧。”
李泽岳道。
赵清遥把裙子拍干净了,抬眼问道:
“然后呢?”
“然后?你不去看看师父还在不在?”李泽岳疑惑道。
“嗯。”
这次赵清遥没发怒,不是她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而是在隐忍,等待着真让她抓住把柄的那天。
队伍下山,皇陵旁是没有小店的,得走到京城周围,才陆续有些小镇。
杨超的任务完成了,他回了京城,车队则往齐云山的方向走去。
“我记得,咱们以前住的那个驿站,他们的饭菜味道还挺不错。”
李泽岳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道。
赵清遥也想起来了,当年他们也是一块去齐云山,晚上没来得及赶回来,两人就在路边的驿站中住了一夜。
“咱们就是在那遇见的韩资。”
想起那天,她也抿嘴笑了起来,那会的他们还很青涩,老二想和她睡在一张床上,还需要找各种理由,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说要保护自己的安全。
自己也是犯贱,还真答应他一块抱着睡,幸好晚上她严防死守的紧,若不然儿子现在都比李渟大了。
同样也是那一天,她开始发现老二的异常,得知他修行的功法如此邪异,为了快速追求力量,走上了一条险路。
“到了。”
李泽岳指向窗外。
那座驿站还在那里,门口站着的驿卒正遥遥向他们望着。
是熟悉的人,这小子也没本事,四年过去了,他还没升官。
驿卒隔着老远向这边看着,一队神气的飞鱼服士卒,簇拥着一架马车,缓缓向他们这驿站靠了过来。
他面色一下紧张起来,连忙向里面喊了声。
别看他是个不入流的小驿卒,他所在的这可是靠近京城的驿站,接待的都是进出城的官员,形形色色的大官小官他都见过不少,这驿站也是各种消息传播的枢纽,他可是有见识的。
他认得绣春卫,明白他们的身份。
不知这马车里护卫的是王府上哪位贵人?
他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去。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黑脸大汉就纵马而来,问道:
“我们这些人吃饭,能不能接待的了?”
“能,能,大人请进,小的这就把厨子们叫起来,给诸位准备饭食。”
驿卒忙不迭地道:
“马儿需不需要喂上,咱们这驿站上准备的都是精细的好草料。”
“不必。”
黑子摆了摆手。
绣春卫们下马布防,直接冲进了驿站,占据各警戒位置。
此时,驿站内同样有许多路过的官员在吃饭,见着一堆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刚想皱眉头训斥,看见那飞鱼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爷王妃下了马车。
驿卒看见这对年轻贵人,眼神先是有些恍惚,随后一惊。
虽然隔了好几年,但相貌如此出众的贵人,他这辈子只见过这么一对,更何况那位女贵人当年还大方地给了他五两银子。
那可是五两!
见着两位贵人还抱着个孩子,驿卒嘴角也忍不住挂上了笑容,为他们感到高兴。
嘿嘿,当年还是少年的两位,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啊,真好啊。
见那三位向这边走来,驿卒连忙弯下了身子。
“小的给贵人问安,给小贵人问安!”
这驿卒方才往内喊出的驿丞也出来了,小老头一听是飞鱼服,三两步捧着肚子就往外跑。
见着是一对年轻男女抱着孩子,满身贵气,又见着护卫领头的黑脸大汉,再联想起昨日蜀王回京,大封城门的消息,哪里还猜不到贵人的身份?
这驿丞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大礼就拜,没有丝毫的犹豫。
“下官参见王爷,参见王妃,参见世子殿下!”
闻言,那小驿卒顿时一呆。
李泽岳微微颔首,以作回应,随后又笑着看向那驿卒。
“还是五两银子,给我们仨准备些饭食。”
赵清遥很是配合地掏出了荷包,取出了银锭,向前一丢。
驿卒下意识伸出了手,正好接过。
总不能让贵人的钱掉到地上不是。
“小的方才还在想,早说您是王爷啊,小的若是早知道,当年王妃给的那五两银子小的就不花了,可是得好好珍藏起来,非得当成传家宝不可。
王妃大方,又给了小的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驿卒也是胆大,见王爷还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谢恩,口中道。
“起来吧,你也就这五两银子的出息,难怪还在这小驿站里当个卒子。”
李泽岳笑骂了一句,三人走向驿站的门。
“小的愿一辈子留在这,等着王爷什么时候路过,小的就在这准备着伺候王爷!”
驿卒的心怦怦直跳着,大声道。
李泽岳回过头,诧异地看了年轻驿卒一眼,随后点点头,道:
“那你得当上驿丞,把这驿站再发展大些才行,一个小驿卒,一个小破驿站,整天想着接待本王,本王可丢不起这人。”
说罢,迈步走进了驿站。
驿卒还在地上恍惚着,理解着王爷的话。
现任驿丞一把将驿卒拽了起来,在他耳边呲牙咧嘴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驿卒们的头头,等再过两年,老子退了,亲自把这驿丞之位给你。
你小子的嘴是真厉害,胆子也真大,这泼天好事都能让你碰上。
老子现在教你,立刻马上去找绣春卫的头,他们都听见王爷的话了,你抓紧时间去攀关系表忠心,争取混成他们的下线自己人。
别看咱这驿丞驿卒不入流,但咱这是在京城边上,咱有用!
还在这愣,还不快去啊!”
驿卒宋雷如梦初醒,忙撒开了腿。
……
驿站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饭菜很可口,好像还是当年的味道。
李泽岳擦了擦嘴,他到这里来,回味的就是老味和故人,这驿站没让他扫兴。
他的菜是先上来的,但这他一顿饭吃的很慢,不是因为是在细细品味,而是留给绣春卫们吃饭的时间。
若不然,他一放下筷子,这群人同样也会立刻放下碗筷,准备启程。
“走吧。”
四下看了看,见他们都吃好了,李泽岳这才起身。
黑子拿着银子去付护卫们吃饭的帐,宋雷本想咬咬牙,挥手说不用,准备拿着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请弟兄们吃这一顿,但被驿丞一个眼神阻止了。
“谢王爷赏!”
驿丞笑呵呵地接过,大声道。
李泽岳重新上了马车,驿站的大小官吏全都出来送别。
驿丞戳了戳宋雷的腰。
小驿卒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对已经启动的马车,喊道:
“王爷常回来,常回京,常回家!”
他并不知道王爷是要去哪里,只以为王爷此行是离京了。
马夫位上,黑子回头,轻轻颔首,抬手挥了挥。
驿丞和小驿卒长呼一口气,对视一眼。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