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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何英物也

    李敬轩冷笑完又看巴东王,这次巴东王终于和他对了下眼神!

    李敬轩心中甚喜,他知道,巴东王已经产生疑虑。

    尽管巴东王昨夜明确说过,就算王扬建议暂缓出荆州,也不能说明什么。但自己昨夜那番分析,还是在巴东王心中留下了影子。

    王扬啊王扬,要怪就怪你心藏异志,拖延出兵,不要怪我......

    “用兵之法,有缓有急。

    缓者,攻守势异,未可猝拔,当缓以困之;

    急者,天时人事,间不容发,当急以取之。

    今我王举兵西州,志在更替,此天命我以急之时!

    汶阳残郡僻邑,负隅自守,此势遗我以缓之利!

    天下安有释燃眉急,而图癣疥缓者哉?”

    薛绍朗声问王扬。

    之前交待部曲之事,巴东王力抬王扬,说什么以王扬大才办此事易如反掌,虽说自己为了甩锅,也捧了王扬几句,但自己办是难上加难,到王扬办就易如反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心里岂能好受?是以第一个站出发难。

    他本以为王扬这次是谬论显然!自己占着事理,词锋完固,可谓立于不败。却不料王扬应声答道:

    “君知燃眉之急,然不知燃眉急未必杀身;

    君知癣疥之缓,然不知癣疥缓亦能害命。

    眉焰骤炽,只燎皮毛,状若可怖,实不伤筋;虽烈不殆。

    疥疾潜滋,渐入腠理,始若无碍,终则蚀骨;虽小亦危。

    今汶阳之郡,地虽僻,城虽孤,然王揖握朝廷旌节,名分可托!柳惔拥其父旧部,劲勇可恃!

    此二人即若癣疥生于肤表,乍观微细,可血脉所通,经络所贯,倘若蔓延,即复难制!

    故良医疗疾,不以其微而忽之;

    良帅筹谋,不以其细而遗之。

    若乘彼势孤形单,气沮声衰,一举除之,则是去癣于初生,拂尘于未积!

    若曰缓之,祸伏肘腋,一旦养痈成患,流毒四溃,肤体俱病,五内皆伤,则其害必有甚于燃眉者!

    不知薛录事以为然否?”

    薛绍:草.......

    又来了!

    这他妈真是邪门,心里明明知道先出荆州是正途,但经他这么一说,居然还觉得有点道理是怎么回事!!!

    这他妈该怎么回???

    薛绍觉得如果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应该能想出有力反驳的说辞来,但座中问答,哪有空隙?也只能厚着脸皮做沉思状而不答,同时紧急开动脑筋。

    巴东王听着两人对答,陷入思考。

    陈启铭则终于找到挽尊报仇的机会了!

    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行事,早第一个站出指斥王扬了,就像之前论兵时那样。

    但有了上次“惨痛”的教训,即便他认定王扬献的这策是下策!却仍没有率先出头。因为他想了解完王扬的想法再做定夺。

    现在有了薛绍试探,他已明王扬之意!不过他也知道,玩辞辩很难玩过王扬,所以便避开燃眉急和癣疥缓的话头不谈,换了个角度说道:

    “令叔和柳惔其谋已穷,其锋已殚,欲战则力不足,欲走则势不能。故坐困孤城,聊以苟延。

    然困兽犹斗,穷途死争,汶阳至今不下,已明其城不可猝拔。

    若驱大军临之,一旦顿兵坚城,攻之不克,师老城下,锐气消磨,外则台军相迫,内则人心摇动,内外齐发,事将奈何?

    此理显明,我虽文书庸才,亦识其危!

    王公子才略高迈,洞幽察微,如何反昧于此?

    若公子明知而故昧,则是别有图谋;若确实懵然不察,又乖(相悖)公子才略之实。

    在下甚惑之!”

    避免被黑的办法是什么?

    是自黑。

    你不是黑我文书之才吗?好,这回不用你黑,我把自己黑了!看你还怎么黑!

    众人均想,陈启铭这话说得厉害,不知王扬能想出什么应对之辞。

    王扬一笑,徐徐言道:

    “君既自承文书之才,又能识‘此理显明’,扬甚佩之——”

    王扬才说了一句,巴东王已经憋不住乐了。

    陶睿、薛绍两人也忍不住捡乐。

    陈启铭则脸上一黑。

    李敬轩心想:这人嘴是真损......

    只听王扬续道:

    “——之前我说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亦然。

    君只知其城不可猝拔,却不知其为何不可猝拔?

    只知攻之不克,师老城下;却不知攻之而能必克,而我师亦不必老。

    汶阳之所以能守至今日,其最要者,不在其城如何坚,兵如何众,而以形势未至耳。

    曩者,王爷新破王揖、张珏,志在略地。

    彼时州中未附,诸郡观望;王爷风驰电扫,乘胜席卷,未暇专顾汶阳一地之隅。

    而汶阳之人,亦知我王长驱之势,不在一城,故能专守,侥幸得存。

    此所谓知己非首冲,故心有所恃;

    知我无必取,故志能稍完。

    此非彼之能守,乃彼知我不急攻之故也......”

    巴东王听王扬说“我王”如何如何,心中暗爽,听到后来,还真听进去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众幕僚也不禁敛眉凝思,低首忖度。

    连李敬轩都听得心中一动,细一琢磨,好像真有可能是这么回事啊!

    古今中外,谋国之要,莫过于审势。祸福成败,死生存亡,尽系于此。

    是战是和?是进是退?向左向右?取强取弱?一念之差,失之千里。片言之要,天地之比。或以敌尚强,故弃甲请降,不知敌已疲极,不堪一击;或以他竭诚盟好,携手相安,不知他包藏祸心,志在吞你。

    如果柳惔、王揖在座,听到此番剖析形势、正中肯綮之论,一语道破他们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的关键,恐怕要脸色大变,身心俱寒了。

    王扬说到这儿话锋一变,声转清朗:

    “现在形势则不然。荆州全域悉平,独汶阳一地未下。王爷大军不至,唯以偏师相持,至今无功无过,此攻守俱怠之象。

    彼恃持久,心怀侥幸,谓我王大军当东出,必无暇他顾。若王置之不理,则正中其怀!

    只要其粮草未匮,士气未竭,自会顽抗到底,何能猝下?

    然若王爷提大军而往,声言必取!彼闻之,必相谓曰:

    向者幸免,是王先其所急,后其所缓,而所缓在我;今大军俱来,是所缓变所急,所急在我!必欲得我而甘心!

    彼前所以能守者,不过恃有生路耳;

    今生路已绝,士气大丧,纵有坚城,谁与共守?

    且彼困守有日,兵损将疲。我大军新出,直指孤城,疾攻猛击,是以洪涛之势以溃蚁穴也!

    长刀破竹,必自摧崩!

    以扬断之,七日之内,此城破矣!”

    陈启铭正不知如何对辩,听到最后一句,马上抓住问道:

    “若七日内城不破如何?”

    王扬眉头一挑:

    “七日不破,先斩你头。”

    众人:???

    陈启铭怒指王扬:“你你——”

    王扬面色一冷,目光如霜刃初拭,喝道:

    “大军若发,志在扫定!

    尔不以公心论策,闻我七日之断,便汲汲赌问,岂非暗冀军挫,幸灾乐祸?!

    尔既自知己是文书之才,遇帷幄大议,军国重机,便当缩首观成,噤声待定!何敢鼓舌摇唇,以干大谋?!

    今出言无状,若托名为公,我犹可稍忍;

    然若为私意逞忿,战前沮众,则死不足惜!

    你死之后,我请督师攻城。三日不克,自决城前!不令你独死!

    你敢应否?”

    王扬在宜都蛮威如神明,言出法随。数万之众,一语而决;三部君长,承颜奔走!此时目光如电,威势骤现,与未出使前,家中震住刘寅众吏,又有不同。

    陈启铭当场就被吓住了!夺气惊魄,不能措词。如果王扬身上再有剑,按剑而起,陈启铭恐怕能直接被吓得倒在座位上!

    众人见此也不由生凛,心中冒出四个字——琅琊王氏!

    唯李敬轩心中是另四个字——何英物也!

    幸亏王爷已有决断,不让他掌兵......

    “不行不行!就算他同意,我还不同意呢!”

    巴东王挥手而吵。

    “一个城而已,没打下来就没打下来,哪能自杀啊!你王之颜的命,比它一百座汶阳城都值钱!你这么聪明的人,跟他赌这个,你亏大了啊!”

    巴东王瞪着虎目,顿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

    “不光你亏大了!本王更亏大了!”

    他指着陈启铭骂道:

    “你论策就论策,别夹枪带棒的!妈的,别说之颜忍不了,本王都忍不了!马上给之颜赔礼!”

    边骂边给陈启铭使眼色。

    陈启铭本来就胆寒,被巴东王一骂,赶紧认怂,向王扬道歉。

    这次认怂,其实感觉还好,或许是真被吓到了,又或许是有了上回被吊打的经验,这回接受度高了,也可能就是认命了,但不管什么原因,都有王爷对他使眼色的因素在。见了这个举动,让他有一种王爷把他当自己人、明里骂他、暗里护他的感觉,所以虽然被拉了偏架,但心里还是生出一丝暖意。

    王扬刚才说七日内城不下,他要自督师攻城,还给了三日的期限。如果换做其他人,众幕僚一定质疑:怎么?打七天都打不下来,你自督师就打下来了?你督师多啥呀?

    但此时竟无一人出此言,不光不出此言,连这么想的都没有。似乎大家都默认,既然王扬敢这么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人家有方略,也说不定人家懂攻城.....

    见三而能推十的,这是天纵。见三能推六的,也是人才。见三能知四五,这是中上和常人。若见三只知三,那就有点呆了。至于见了三,却如见二,甚至二都没有,只见其一,那就是没开窍。

    座中众幕僚没有如萧鸾那般能见三知十的,但起码也是常人以上,人才间列,至今为止,根据王扬表现出的东西,观斯人斯才,见三知六,都觉得王扬很可能胸中自有破城法——

    只是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有破城法,也并不足以改变东出大略。

    所以,陶睿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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