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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别吵了,大帅又没了!

    野毛坪的屠杀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算上前番被淮军阵斩的,参与作乱的湖北绿营三千四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

    诚如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般,这些湖北绿营兵也是死有余辜。

    积雪下,残肢断臂横七竖八,有的手掌保持生前攥拳姿态,有的头颅圆睁双眼嘴唇微张,似要喊出那句永远无法出口的求饶。

    没有血腥气,呼啸山雪带走此间所有异味。

    刀砍斧劈的淮军士兵们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白雾在面前蒸腾。

    不少士兵刀刃砍的都崩了口,心疼的加以检视,更多的则是冷风一激後,立时扶着膝盖干呕,然而什麽都吐不出来。

    於淮军将士而言,他们中大多数人也是第一次杀人,杀这麽多人。

    却没有人觉得这麽做有什麽不对,因为他们在执行军令,执行巡抚赵大人的军令。

    吃赵大人的粮,拿赵大人的饷,赵大人说杀那就杀。

    杀完了,拿雪抹把脸,该干什麽干什麽。

    倒是不少捻子出身的官兵杀完後在原地愣怔许久。

    把总李铁柱就站在屍堆边缘发呆,因为他想起自己两年前在皖北被俘时的场景了。那时他和同村之人也跪在地里等着砍头,然而赵大人没杀他们,不仅没杀,还给他们治伤,给他们发饷,给他们升官,更让地方照顾他们家里,免除他们的後顾之忧。

    这一切,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但,为何赵大人饶过他们这些正宗白莲教匪,却不肯饶过这些前几天还是官军的湖北兵呢?“铁柱,愣着作甚?”

    庄迎九的声音从身後传来,这位漕帮家生子出身的守备手中拎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一边走一边顺手将腰刀往雪地里一插,然而积雪没有带走腰刀上的血迹,因为血迹早就在刀上冻的凝固。无奈之下,庄迎九只好扒开积雪从一具屍体身上撕下一块布,来回狠狠擦着刃上的凝血。

    李铁柱犹豫了下,还是老实说道:“庄大人,当年在皖北我和弟兄们也是这麽跪着的。”

    “噢,想起以前的事了?”

    庄迎九擦完刀,抬眼看向李铁柱,淡淡道:“大人当年饶了你们,是因为你们没有作恶多端,杀这帮人,是因为他们禽兽不如。”

    短短一句话,道出这些人该死的理由。

    天色大亮後,赵安到镇上的千总署看了看,没看到原本驻汛此地的湖南绿营千总,估计应是被湖北乱兵给杀了。

    随後来到千总署外面,脸上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漠然,视线则是看着远处已经满是积雪的群山。今年的湘西比往年冷的多,风雪也大的多。

    包大为过来低声道:“安哥,都办妥了。”

    这个“办妥”显然是指作乱的湖北兵无一漏网,尽数诛杀。

    赵安微嗯一声,问:“镇上还有多少人?”

    包大为摇头说是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男人都死光了,眼下活着的都是些在叛军眼里有利用价值的女人。这个利用价值是什麽,却是无须直言。

    赵安没说什麽,只是让人去把刘鹏高叫来。

    很快,刘鹏高便赶到千总署。

    赵安吩咐道:“你让督办处派人把湖北兵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给弟兄们讲清楚。”

    “讲清楚?”

    刘鹏高怔住,“大人的意思是?”

    “野毛坪百姓怎麽死的,女人怎麽遭的殃,要让咱们的将士都知道,要告诉咱们的将士,咱们淮军绝不能当这样的畜生兵!”

    赵安的意思很简单一一宣传。

    要把淮军是仁义之师,是与百姓紧密相联的军队这个印象,通过野毛坪血淋淋的事实刻进每个士兵骨头里。

    淮军,不是腐朽的封建军队,也不是军阀军队,而是一支代表百姓利益的近代军队。

    没有什麽比亲眼看到,亲耳听说更有说服力,更让人感同身受了。

    会意过来的刘鹏高忙道:“属下明白!”

    “还有,”

    赵安抬手示意刘鹏高别急着走,“另外派人把镇上幸存女人都集中起来,愿意留下的发给粮米安置,有亲可投的派人护送,怀孕的单独照顾,总之,莫让这些女人再受二茬罪。”

    稍顿,语气一下变得森严起来,“若发现我淮军将士有对这些女人不轨者,不管是谁,就地正法!”“嘛!”

    刘鹏高一一记下。

    赵安则朝包大为抬了抬手,带着发小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向镇口走去。

    站在原地望着巡抚大人远去背影的刘鹏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位年轻的巡抚下令杀人时冷酷得像个刽子手,可做起这些事来又细致得像个老母亲。

    三千多条人命说杀就杀,眼皮都不眨一下,可对这些素不相识的镇民却又不厌其烦安排照顾.到底是什麽样的人,才能把冷酷和慈悲融合得如此自然?

    刘鹏高不知道。

    他只知道跟着这样的人,淮军迟早要把满清的天给翻过来!

    督办处有随军人员,这些随军人员基本都在安庆政务学堂学习或培训过,业务这一块相当熟练,因此接到命令後立即展开“宣传”工作。

    “黄州协叛军占据野毛坪三日,杀害无辜百姓六百七十三人,其中老人一百六十二,孩童二百三十八,成年男子…”

    “妇女遭辱者不计其数,有母女同时被辱者,有孕妇被辱後剖腹者…”

    “有百姓试图反抗,被叛军当街砍杀,屍首悬於街口示众三日…”

    “辰州协那帮人更不是东西,他们把镇子里的男人用铁丝穿在一起拉到外面活活冻死.”

    督办处说的这些都是存活下来的妇女所说,可能存在一些艺术加工,但却是基於真实的再创作。一桩桩罪行令得淮军不少年轻士兵气的紧握刀柄,纷纷咒骂那帮湖北叛军不是人,都是畜生什麽的。“有百姓全家躲在地窖被叛军发现,男人当场杀死,女人被拖出轮流糟蹋之後又被杀害,连三岁幼童也未幸免”

    某处一督办处书办刚说完这件事,一个徽州团的团丁就气的站起身满脸涨红,青筋暴起:“早知道这帮王八蛋这麽丧尽天良,就不该让他们死的那麽痛快,就当一刀刀割,一刀刀砍!”

    书办见状立时切入:“弟兄们,赵大人曾说过咱们淮军将士吃的每一粒粮都是老百姓种出来,穿的每一尺布都是老百姓织出来!咱们当兵拚命,为的就是不让老百姓受欺负,因为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妻儿,咱们的亲人也是老百姓!

    如果咱们淮军跟这帮湖北兵一样欺负老百姓,那将来就有别省的兵欺负咱们的老百姓,也就是欺负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妻儿. ..那时咱们怪谁?还是怪自己!所以,咱们淮军就是饿死,冻死,也绝不欺负老百姓!”

    各处的宣传工作开展的十分有成效,正应了干中学,学中干的道理。

    整个淮军不仅在首战中积累战斗经验,亲历战争恐怖,同时也在精神层面得到极大升华。

    接下来的两天,淮军就驻紮在野毛坪,除了帮女人们重建家园,就是帮忙收敛屍体。

    百姓的屍体,湖北叛军的屍体都要重新择地掩埋。

    第四天清晨,野毛坪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湖北巡抚福宁带着百余随员顶着风雪匆匆赶到,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赵有禄呢?”

    到得镇口,福宁连马也没下,就急的叫喊起来。

    守在镇口的淮军将领张德却是面无表情:“巡抚大人在千总署,请福大人稍候,末将这就去通传!”“稍候?”

    福宁气的眼睛一瞪,“不用了,本抚自去找他!”

    气冲冲的一把推开横在面前的张德就往千总署赶去,见状,张德也不阻拦,自觉退到一边。他知道对方是湖北巡抚,上面通知过若湖北方面来人让他们直接到千总署便是。

    千总署里,赵安正在看地图,福宁闯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赵有禄!”

    福宁大步走到案前,一掌拍在地图上,“你干的好事!”

    赵安这才缓缓抬头看了福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福大人来了?坐,来人啊,给福大人看茶。”

    “坐什麽坐!”

    福宁气的浑身直发抖,“我问你,你为何把降兵都给杀了!”

    赵安没说话。

    见状,福宁气的竞将桌上地图一把掀到地上,猛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你知不知道这三千多人是我湖北绿营最後的家当!你把人都杀了,我湖北绿营还剩什麽?剩个空壳子不成!”

    不怪福宁这麽气,湖北绿营的野战主力被他上次折腾的损失大半,如今在湘西前线的拢共就五千多人,结果被赵安一下杀了大半就余千把人在别处。

    省内那几千二线部队又分散驻紮在各地防止白莲教起义,等於说湖广绿营如今就剩湖南绿营尚保持建制,湖北绿营名存实亡了。

    当初福宁请赵安淮军帮忙建功,有几千湖北绿营兵在,这功就是五五分账。

    大家一块合作,一块发财,一块升官。

    现如今被赵安这麽一搞,别说福宁连分账的底气都没有,接下来的战事他这个湖北巡抚都插不上话,彻底没了主导权。

    反而赵安这个安徽巡抚能拍桌子了。

    你说福宁气不气?

    湖北绿营哗变是不对,但法不责众,眼下又是苗疆战事关键时候,多一个人手多一分力量。皇上都能让他福宁戴罪立功,他福宁又岂能不给绿营广大士卒一个戴罪立功机会。

    “人我已经杀了,”

    赵安并不生气,弯腰一边捡地图一边道:“三千多颗人头这会儿怕是都冻硬了,福兄你这会说什麽都迟了。”

    “你…你凭什麽!”

    福宁指着赵安的手指都在颤抖,“就算他们哗变,那也是我湖北的兵!该怎麽处置,该杀谁留谁,自有朝廷法度!你凭什麽擅自处决?”

    赵安转过身看着福宁,一字一句道:“福兄,当初可是你求我出兵的,如今这叛军被我剿了,福兄不感激於我,反而在此大放厥词,莫非福兄是欺赵某外省来的不成!”

    “你·…”

    福宁气得语无伦次,“我是请你来弹压,不是请你来屠杀!按规矩,哗变闹饷,杀几个为首的便罢,余者从轻发落,你怎麽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赵安不想说话,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福宁扯太多。

    “福大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宁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军官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皖北绿营总兵岳坤,身後跟着参将德泰、游击绍古达等人。

    “你们是?”

    福宁皱眉,并不曾见过这几人。

    “正黄旗满洲富察岳坤见过福大人!”

    岳坤抱拳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是硬邦邦的,“福大人适才所言,末将不敢苟同。”

    旗人?

    福宁被岳坤的正黄旗满洲出身怔住:“你想说什麽?”

    “按大清律,绿营哗变,本应严惩不贷。何况这些叛军不单是哗变,还残害无辜百姓,糟蹋良家妇女,这等行径,与匪徒何异?”

    岳坤一脸正气状。

    “福大人方才说按规矩杀几个为首的便罢,敢问大人,这野毛坪上千无辜百姓的命谁来偿?那些被糟蹋的妇人谁来赔?”

    福宁脸色铁青:“本抚没说他们没错,但…”

    “没有什麽但是。”

    德泰上前一步,“好叫福大人知道,末将乃正白旗满洲出身,阿玛领侍卫内大臣金蕴布!不过末将虽是旗人但也知道当兵吃粮为的是保境安民,可这帮畜生倒好拿着朝廷的饷银,干着土匪勾当!这样的兵,末将实在不知留着何用?”

    领侍卫内大臣的儿子?

    福宁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赵有禄手底下还有帮根正苗红的旗二代。

    “末将正红旗满洲出身,家里也没什麽大人物,不过当朝领班军机大臣阿桂是末将的三舅姥爷,福大人要不要让末将把这野毛坪的事跟我三舅姥爷好生说道说道?”

    说话的是游击绍古达。

    福宁愣是没敢吭声。

    岳坤见状语气放缓了些:“福大人,赵大人做的对,你手下这帮叛军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若还留着他们,往後上行下效,有样学样,咱大清的百姓可不得被他们祸害死了。”

    “对!”

    德泰附和,“这帮畜生杀了干净,留着就是我大清的祸害!”

    福宁哑口无言,但真不甘心,那可是三千多营兵,是他湖北绿营最後的家底啊!

    也实在想不明白这帮旗员一个个来头这麽大,怎麽都向着他赵有禄说话,他福宁也是正宗满洲出身!且什麽时候旗员这麽关心汉人百姓死活了?

    可事情已经这样,他还能怎麽办。

    郁闷之余,却听外面传来急促马蹄声,继而有人翻身下马踉跄跑进千总署,大声喊道:“安徽巡抚赵有禄赵大人何在,安徽巡抚赵大人何在!”

    赵安转过身与福宁对视一眼,朝外面来人道:“本抚在此!”

    大声叫喊的竟是个穿黄马褂的二等侍卫,喘着粗气冲进堂内将公文双手呈上:“赵大人,和大帅没了!和大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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