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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杀人如麻赵有禄

    风雪未歇,天地一白。

    中军帐外,号角低沉。

    最先集结的是安徽绿营最精锐的巡抚标兵,也是赵安花重金打造的机动部队。

    全员2000官兵皆一人双马,军官配铁甲,士兵穿双甲,除装备500杆燧发火铳、500杆火绳铳外,强弓劲弩亦大量装备,使得这支只有2000人的骑兵不仅拥有超高机动速度,也拥有强大远射火力,近身搏斗能力更为全军之最。

    抚标兵员分“三三四”,三成是原来抚标留用的精壮,三成是从投降俘虏的捻匪挑选,四成则是赵安最嫡系的漕帮子弟。

    这两年赵安利用各种手段将原先抚标的军官或撤职,或调离,或问罪,种种措施下,这支安徽绿营最精锐的兵马便成了清一色赵字头。可以说官兵只知巡抚大人,而不知有总督,更不知有朝廷,有皇上。被赵安提拔为从二品抚标副将的百里云龙以及王清源、庄迎九等军官听到号角声第一时间赶到。王清源与庄迎九等人都是漕帮“家生子”出身,性格较为沉稳,如今皆被提拔为守备、千总衔。紧随其後赶来的张德、郭远等军官则是留用的抚标军官。

    张德出身比较有趣,本是庐州府的捕头,因一手链枷刀使得出神入化被前任安徽巡抚朱珪看中调到抚标听用,赵安接替朱珪後即清理朱珪留在军中的“余孽”,尤其那些在平定白莲教过程中杀良冒功的将领。未想这张德自始至终都没杀良冒功,甚至还顶着压力保护了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因而被赵安相中不仅将其留用,还将此人从六品千总提拔为正四品的都司。

    郭远出身则与前明卫所将领差不多,属行伍世家,祖父曾随岳锺琪征青海积功至游击,这个位置一直传到郭远头上。

    此人虽是世袭出身,但於紮营立寨、哨探布置、阵法战术别有心得,加之为人也算忠厚,虽也喝兵血吃空饷,相对却那不那麽恶劣,出於麾下准军事人才较少原因被赵安留用,现任抚标从三品游击。最後赶来的李铁柱、王大庆,麻友三等人则都是“捻匪”出身,当初在皖北随白莲教起事被赵安剿得走投无路,或降或俘。

    捻匪入则为民,出则为匪,向来抱团,民风极其彪悍。

    皖北地区自元朝以来就一直有蓄马养马习俗,因而这片土地上的人打小就会骑马,骑术甚至不弱於关外的蒙古人。

    红巾军起义抗元後,皖北地区就成了红巾军(明军)最主要的骑兵来源地,也就是以朱元璋为首的江淮军事集团。

    赵安自然深知捻军战斗力之强悍,故对俘获的捻匪区别对待,从中选了两千多人分别补充抚标和皖北绿营,意图以这些人为底子发展淮军的骑兵部队。

    毕竟,将来淮军肯定要和满蒙骑兵正面对决,哪怕淮军的步兵火力再强大,一支强大的骑兵也是不可缺少的。

    起码,有一支实力不错的骑兵能将步兵取得的战果扩大数倍,关键时候也能作为一把尖刀插入敌人心脏。

    用人这一块,赵安向来一视同仁,对於投降被俘的捻匪骨干皆以能力任用,军饷上面也不克扣,家里有困难的还下文州县予以照顾。

    再加上赵安主政安徽以来对皖北地区重点倾斜,虽然经济目前没有明显起色,但教育、医疗、孤寡老人等民生方面投入却是颇大,交通基础建设也搞了几个大项目,农民通过以工代役方式能够增加不少收入,令得赵安青天美名在皖北地区很是响亮。

    咸丰行在皖北各地的设立,也使得百姓赋税压力较往年减轻至少一半,尤其赵安解决掉盘踞皖北多年的盐匪势力後,借鉴盐匪低价盐收买人心策略也让名下兴隆号在皖北地区发售低价盐,使其在皖北地区的“支持率”节节攀高。

    一人一票选皇帝的话,皖北百姓肯定全投赵青天。

    赵安在视察皖北地区时曾说过一句话,就是要让皖北百姓安定,首先解决的不是他们的衣食住行,而是让百姓人人都能吃得起盐。

    为何?

    前世捻军之所以兴起,就是因为清廷为了征收军费对付太平天国在皖北地区发售高价盐,结果逼出了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後扛起反清大旗的又一庞然大物一一捻军。

    所以,哪怕兴隆号在皖北不挣钱,甚至倒贴钱,赵安也得保证皖北百姓能吃得起盐。

    赚钱,也得看地区。

    从富裕地区赚来的钱贴补到贫穷地区,历来就是维持政权稳定的手段之一。

    巡抚大人对皖北百姓好,对捻子们也既往不咎,那捻子们还有什麽好说?

    入湘以来,捻子出身的官兵便一个个卯着劲要争一口气,好让平日那些瞧不起他们出身的官员看看他们捻子不是白拿赵大人的饷,白吃赵大人的粮,关键时候他们捻子也是能为赵大人卖命的!号角声中,除留驻黄州的安徽团练第三团(庐州团)外,巡抚标兵,安徽团练第二团(徽州团)、第四团(宁国团)、第六团(太平团)等及皖北绿营尽数集合。

    众将虽不知巡抚大人为何吹号,却皆在第一时间赶到,便是名义为皖北绿营总兵的旗员岳坤、参将德泰、游击绍古达等人也是顶着风雪匆匆赶到。

    对这些旗员,赵安一如既往予以尊重,这次带他们来湘西也是让他们跟着分杯羹,弄些军功好镀金,这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清廷继续信任他,就跟曾国藩的湘军里有个叫多隆阿的旗员一样。

    没有多隆阿同其麾下那一千多八旗兵存在,湘军在清廷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汉人武装,得提防些。但有了多隆阿的存在,湘军就变成一支旗汉混合武装,相比纯汉人武装要更令清廷放心一些。

    赵安带领淮军真在苗疆取得惊人战绩,且淮军清一色由汉人组成,其实对赵安并不是好事。不过岳坤这帮八旗纨絝子弟还是比较识时务的,知道打仗并非自己所长,因而出征以来都将军务交给手下汉人军官,不指手划脚,因此皖北绿营的实际指挥官是赵安提拔起来的周库等人。

    号角余音尚在风雪中震颤,校场上已是一片肃杀,积雪没过靴面,却无人低头去看一眼。

    上万人的校场竞静得只剩风声。

    士兵肩头已落满积雪,无一人抬手去拂。

    不管是营兵还是团丁鼻尖无不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瞬间凝成薄雾。

    偶有战马打个响鼻,刨一刨蹄子,又被主人勒住。

    单这一幕便能彰显淮军的军纪有多麽森严。

    刘鹏高代表赵安将野毛坪湖北绿营作乱情况通报全军,旋即宣布军令,即抚标先行前往镇压,其余各部除留守以外皆开赴野毛坪,一切行动听从督办(参谋)处指挥。

    “今夜风雪,敌必不备!本抚亲率尔等先驰,天明前务抵野毛坪一击破之!”

    已经披挂的赵安言罢径直翻身上马,真要亲领抚标先行。

    风雪夜行军甚为凶险,积雪覆道稍有不慎便是马失前蹄,且天寒地冻人马容易失温,因而不少将领见巡抚大人要身先士卒都想上前劝说,但见巡抚大人那坚毅脸庞便知劝说无用,遂纷纷领命。

    赵安将大氅系紧,护颈遮住下颌以保暖,其马鞍侧悬一柄长刀,刃长三尺三寸,据说曾为前明戚继光军中之物。

    “出发!”

    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赵安径直拨马转身,当先驰入茫茫夜色。

    “出发!”

    两千铁骑连同四千战马分成四列浩浩荡荡踏出大营,动静引得周边居民纷纷推门查看,待发现是那些为自己家挑水劈柴,帮着修补房屋,说话客客气气的安徽兵出征後,不少居民竞下意识为这些从未见过的好军爷们祈祷起来。

    湘西大地,雪夜无星,无月,却有雪光返照,使天地间皆是一片朦胧银白,一眼望去能及数里。这年头的夜晚较後世明显亮得许多,概因尚无光污染。

    “左侧三里,有村落,无灯火。”

    “右侧两里,干沟,可并马通行。”

    “前方五里,石桥,桥面结冰,需缓行。”

    抚标派到前方的两百前锋探马不断将道路情况传回。

    此地距野毛坪已不到五十里,赵安下令全军休整两柱香时辰,恢复马力同时也让官兵能够下马活动手脚,不致冻伤。

    包大为勒马停在安哥身边好奇问道:“叛军三天前就占了野毛坪,怎麽到现在也没动静的,他们若东出,咱们麻烦就大了。”

    赵安微一沉吟:“无粮,无饷,无援,无人为首。有这“四无’,那帮叛军能成什麽大事。况承天协、黄州协哗变时杀了千总以上军官,如今营中最大不过把总,谁敢做主东进?”

    “大人说的极是!”

    随军的刘鹏高一边呼着长长白气,一边分析哗变的湖北绿营之所以呆在野毛坪没东出,除了没人充当大脑指挥外,就是因为他们觉得上面会派人同他们谈,先骂一通再许几个钱,最多杀几个带头的,剩下的依旧为官兵,因而根本没想过做什麽大事,搞大声势。

    分析的与事实已经极近。

    由於没有高级将领参与,加之承天与黄州两协分属不同建制,因而即便两协哗变,但根本没有统一的指挥领导层,加上过去闹饷哗变底层士兵大多不会受到处置,这就使得叛军如今真就据着野毛坪傻乎乎静候官府派人跟他们谈,条件给足叛军摇身一变还是大清的好绿营。

    包大为为之莞尔:“所以那帮叛军是等咱们去招安?”

    刘鹏高没吭声,看向赵安。

    赵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搓手呼了口气後,勒马继续向前方驰去。

    黎明时分,风雪已停,前方野毛坪房屋建筑隐约可见。

    此地由湖南绿营一个千总驻汛,镇上有个千总署,因是交通要地平日商旅颇为发达,镇上居民有数千人,这规模於湘西而言能赶上小县城了。

    悄悄潜过去的探马很快来报,叛军压根没在镇子外设警戒哨,这会都在镇子里呼噜睡大觉呢。是个大利好消息。

    赵安点了点头策马至前,身後骑兵皆已衔枚勒口,没有说话,只抽刀前指。

    三百骑率先冲出向着野毛坪杀去,马蹄踏雪之声终於惊醒尚在睡梦中的叛军。

    可是迟了。

    淮军骑兵如雪崩般倾泻而下,势头根本无法阻止。

    一名黄州协的老卒刚从避风处探出头便见漫山遍野的骑兵已至眼前,张嘴欲呼,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呃”声,便被一箭射倒。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叛军甚至来不及摸到兵器,便被钉在门板、马厩、粮垛之上。不少慌乱的叛军更是直接被战马带翻,继而被无数马蹄踏过,成为雪地中一具具骨头尽碎的软肉。

    庄迎九部从侧翼突入,使用配发的燧发铳於马上一轮齐射後将叛军试图结阵的上百人打得血肉横飞,余者抱头鼠窜,有人光脚跳入雪地,没跑出三步便被战马撞倒。

    捻子出身的把总李铁柱策马直冲叛军据为巢穴的千总署,沿途有几百名承天协叛兵据守街垒发射鸟铳,铅弹从李铁柱耳侧掠过烫出一道血痕。

    其却不闪不避,弯腰低伏在马背带着部下纵马直冲,慌了神的叛兵哪还敢继续反抗,吓得一哄而散。张德、郭远则率精卒弃马清剿两侧巷陌,链枷刀在狭窄处挥展自如,刀头铁链绞住叛军长矛,顺势一刀抹喉;另有持长刀、铁锤的士卒逐屋搜索,有跪地求饶者喝令抱头伏地,有负隅顽抗者当场格毙。百里云龙则率六百骑兵贯穿野毛坪主街至南门折返,将试图西窜的数百叛军兜头截回,几百失了胆气的叛军无人敢回身接战,老老实实被淮军往镇中驱赶。

    整个战斗过程前後不过一炷香,很短。

    短到根本没有赵安的用武之地,当然,身为全军主帅,他也不可能真的带头冲锋。

    所谓身先士卒,乃指其大纛永远在前。

    大纛之下,赵安在上百卫队的簇拥下策马入镇。

    长刀在手,刀身却未沾血。

    最先投降跪下的是黄州协一名外委把总,此人昨夜还在与人争论上面会派谁来招安、能讨得多少赏银,此刻却是浑身如筛糠般匍匐雪地,额头抵在冰渣里不敢抬眼。

    这一跪,如堤溃蚁穴。

    哗变的绿营兵本就不是真的要造反,他们当时杀副将、杀粮道、杀将领,不过是断粮後的激愤,是见血後的疯狂。

    而这疯狂早在他们占据野毛坪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否则也不会天真的等待上面派人招安他们。但这帮叛军不敢谋大事,却实实在在祸害了镇子里的百姓。

    赵安一路走来,看到的百姓屍堆不下十余数,皆是老人孩子和成年男子。

    不时有女人尖叫从屋中跑出叫喊救命,亦不时有女人跪在屍堆边哭喊。

    发生了什麽,赵安无须下马询问。

    如果福宁不是来找自己弹压这帮叛军,而是派人招安他们,野毛坪的百姓死就死了。

    一队队俘虏被赶到镇外的雪地里,有人赤膊,有人光脚,有人伤口淌血在雪地泅开朵朵暗红。没有哀嚎,没有求饶,三千多人如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伏低,黑压压一片。

    勒马在众俘之前立定的赵安脸上没有胜者的骄傲,没有首战即大胜的快意,有的只有漠然一一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这雪中跪伏的叛军只是棋盘上被提掉的残子。

    恐慌的叛军就这麽跪伏在赵安眼前,无人敢动,无人敢咳。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干了什麽,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并未意识到他们该死,而是在想这次怕是弄不到犒赏钱了。

    有几个胆大的叛军士兵甚至悄悄询问边上看押他们的淮军士兵:“兄弟,你们哪部分的?”怎麽处置这些俘虏?

    将领们的目光都在看赵安,赵安翻身下马抬脚从面前跪着的一众俘虏身侧走过,靴底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最後淡淡挥下右手,发出一道极其冷酷的命令:“杀!”

    淮军动了。

    徽州团离得最近,那些黝黑面孔的乡民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抽出腰刀一一没有怒吼,没有呼喝,只有刀刃出鞘的摩擦声齐刷刷响起。

    跪在地上的俘虏还没反应过来,离赵安最近的那个外委把总甚至抬头茫然看向赵安,没等他开口,刀光落下,人头落地。

    热气腾腾的鲜血喷溅在积雪上“嗤”地一声化开一大片暗红血洞,无头屍身晃了晃向前扑倒,脖颈断口处“汩汩”涌血,很快把身下的积雪浸透成泥泞血地。

    淮军瞬间涌向俘虏群,惨呼声骤然炸开。

    没有浪费宝贵的药子,全部是用大刀、长矛。

    刀劈、矛刺。

    突然呼啸的风雪掩盖了这可怕一幕。

    一名淮军杀得手滑,刀卡在一人肩胛骨间拔不出来,索性弃刀从身後摸出短斧,对准那人的後颈劈下,“哢嚓”一声,颈椎断裂的脆响竞盖过风雪声!

    那俘虏还没死透,身子剧烈抽搐,双手在雪地里乱抓,抠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又一斧。

    不动了。

    赵安回了镇子,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看到一间有灯光的屋子便走了进去,屋中叛军烤火的火盆热浪扑面而来,将其满身寒气驱散许多。外面,野地终於归於平静。

    上千具屍身横陈雪地,满地都是鲜血和残肢,天上的新雪仍在飘落,渐渐的将血地又重新变成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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