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格外蹊跷,龙老爷子此刻神志混沌,亲生儿女尽数记不清。
唯独牢牢记得女婿褚青阳。
他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嗓音沙哑微弱,喃喃自语。
“青阳呢?去买京城烤鸭了,回来了吗?”
褚青阳心头一软,握着老人枯瘦手掌的手指悄然收紧,俯身轻声回应。
“爸,我在,我就是青阳。”
龙老爷子费力转动脖颈,浑浊的双眼勉强聚焦,落在褚青阳脸上。
哪怕意识模糊,眼底依旧透出一丝熟稔的暖意。
“青阳啊……你吃过饭了吗?老胃病,最近还犯不犯?”
褚青阳压下心底酸涩,温和摇头。
“我吃过了,胃病早就养好,再也没复发过。”
龙老爷子慢悠悠应了一声,思绪彻底停留在数十年前。
“你去地委任职的事,定下来了?”
站在后方的贺时年暗自感慨,老爷子的记忆,终究困在了遥远的过往。
褚青阳赴地委任职县长,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早已时过境迁。
面对老人滞后的牵挂,褚青阳只得顺着他的思绪安抚。
“组织已经找我谈过话,任命很快就会下来。”
龙老爷子闻言,苍老的眉眼舒展些许,语气带着前辈的期许与笃定。
“那就好。好好干,别辜负组织的栽培,别辜负老百姓的信任。我一直看好你。”
话音落下,他眼皮一沉,耗尽了仅剩的力气,缓缓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老爷子安稳睡去后,褚青阳转身和龙家几位大舅哥低声交流了几句近况,随后独自找到主治医生,细致问询病情。
贺时年静静立在不远处旁观,心底颇有感触。
平日里身居高位、沉稳威严、自带气场的一省之长,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与架子。
谈及老人的病情,他耐心细致、句句追问,姿态谦和恭敬,全然只是一个忧心长辈的晚辈,不见半分官场威势。
片刻后,医生给出了保守结论:以老爷子目前的体征,勉强还能撑六七天,暂时暂无即刻凶险的危机。
得知结果,褚青阳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和妻子龙革浔低声商议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他打算次日乘机返回西陕省一趟,了却老家的牵挂。
他的计划稳妥周全:先乘飞机抵达西安,再由西陵、西陕两省驻京办对接协调,由西安市政府办公厅安排专车,送他返回汉中老家。
彼时汉中通往京城的高铁尚未开通,往返只能依靠客车、绿皮火车等老式交通工具,路途遥远、辗转耗时。
驻京办接到指令后,第一时间联动西陕省驻京办,连夜敲定了车辆、随行人员等全套安排,万事俱备。
次日一早,驻京办专车准时前来接送褚青阳前往机场。
可车子行驶在半路,一通紧急电话骤然打乱了所有计划。
医院传来消息:龙老爷子病情突发急转,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褚青阳脸色微沉,当即下令折返,火速赶回医院。
重回病房,气氛愈发压抑凝重。
龙老爷子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眼窝深陷,面色枯槁苍白。
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已然气若游丝。
病房内除了褚青阳一家、龙家几兄弟,还有数位专程赶来的国家领导。
龙老爷子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历经风雨、功勋卓著。
如今在世的同辈元老已然寥寥无几。
他的安危,牵动着不少高层的目光。
一众领导轮番前来探视,最关心的便是老人的身体状况。
老人陷入昏迷无法应答,全程由专属医疗小组汇报病情、解读体征。
医疗专家组的语气格外凝重,如实通报现状。
“老爷子目前虽尚有生命体征,但已经极度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火苗将熄。”
“若是四十八小时内能够苏醒,意识恢复,或许还能再撑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可如果这两天始终无法睁眼,大概率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探视的领导络绎不绝,一波接一波更替。
褚青阳身份特殊,既是至亲女婿,又是省部级高官,自始至终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贺时年临时充当随行协助人员,全程紧随左右,时刻留意褚青阳的需求,不敢有半分松懈。
直至次日下午三点多,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已定,病房里却迎来了一场奇迹。
龙老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状态依旧极差,虚弱到了极致,连睁眼、闭眼这般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神志再度涣散,已然认不出在场的任何人,唯独残存着一丝本能的意识。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想喝……老战区的小米胡巴稀粥。”
褚青阳见状,立刻上前询问医疗小组老人的情况。
专家组的答复依旧模糊谨慎,不敢笃定好转,只说情况依旧凶险未定,后续走向全然未知,整体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听完专业判断,褚青阳默然转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来回踱步数次,眼底满是疲惫与两难。
良久,他停住脚步,看向身侧的贺时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时年,你也看到了,这边情况未定,我根本走不开。”
“我老家父母年岁已高,日日盼着孙女回去。”
“我想拜托你,陪褚灵回一趟汉中老家,让两位老人见一见孩子。待上两天,你再带褚灵回京即可。”
看着褚青阳眼底的焦灼、牵挂与身不由己的疲惫,贺时年心中微微触动。
一边是病危垂暮、随时可能离世的岳父。
一边是翘首以盼、年迈体弱的双亲。
两头都是至亲,两头都是牵挂,褚青阳终究是陷入了两难绝境。
贺时年稍作思索,开口轻声问询:“褚省长,二老身体近况如何?”
“我爸妈一辈子务农,辛苦劳作半生,反倒养出了一副硬朗身子。”
褚青阳轻声回道:“身体没什么顽疾,唯一的问题,就是年岁太大了。”
贺时年闻言,心中有了周全的方案,抬眸认真提议。
“褚省长,我有一个更稳妥的安排。”
“我亲自跑一趟汉中,把伯父伯母接到京城来。”
“如此一来,您无需抽身离岗,不耽误这边的要事,一家人也能在京城团聚,两全其美。”
这个提议瞬间让褚青阳眼前一亮。
相较让褚灵独自回乡、匆匆一见,将两位老人接到京城,既能阖家团圆。
又能让老人多见见世面、小住几日,确实是眼下最周全妥当的办法。
欣喜过后,褚青阳又忍不住心生顾虑,眉头微蹙:“汉中到京城路途一千多公里,路途遥远、辗转奔波,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怕是经不起折腾。”
“您放心,这件事我来统筹安排,保证稳妥万无一失。”贺时年语气笃定,打消了他的顾虑。
褚青阳凝视他片刻,最终郑重点头应允。
领下任务后,贺时年即刻离开医院,驱车赶往西陵驻京办,对接后续事宜。
他没有刻意标榜这是自己的提议,也没有生硬传达领导指令,只客观清晰地讲明全盘情况。
驻京办一众人员皆是职场老手,分寸拿捏到位,不多追问、只专心落实工作。
待贺时年说完整体规划,芮彤率先开口,语气审慎:“贺州长,我虽没去过汉中,但去过西陕渭南。”
“普通人千里往返自然无碍,可两位老人年岁相加已有一百六十余岁,路途变数太多。”
“万一途中身体不适、出现突发状况,我们很难及时应对。”
贺时年早已思虑周全,从容回应:“芮主任顾虑的问题,我已经提前考量过了。”
“既然要接老人进京,就必须面面俱到,杜绝一切风险,做到绝对稳妥。”
“我的方案主要围绕两点展开。”
“第一,全程不赶时间,行车节奏放缓,边走边停。”
“哪怕老人说不累、不用歇,我们也要按时停靠休整,绝对不勉强、不奔波。”
“第二,提前备好全套应急预案,防患于未然。”
“这需要驻京办全力配合,组建两个专项小组,分工负责。”
“生活起居、行程安顿这块,就辛苦芮主任全权负责。”
芮彤立刻应声:“没问题贺州长,生活保障、行程安排我全权落实,绝对安排妥当。”
贺时年继续部署:“除此之外,还需要驻京办协调组建一支随行医疗小组。”
“全程动态监测老人身体,上车、行车途中、下车休整。”
“每一个节点都要做好体检监测,确认体征平稳、无任何异常,再继续赶路。”
“务必从医疗层面,彻底杜绝旅途风险。”
芮彤毫不犹豫点头应下:“明白贺州长,我立刻以驻京办名义对接医疗资源,组建专业随行小组,全程保驾护航,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