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这位面容冷厉的黑发冒险者会突然提及自己身上这件衣服。
猎人老桑的表情先是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正穿着的补丁棉衣。
起初眼神还有些懵懂,似是不知道为什麽夏南会如此询问。
但只是下一秒,当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望见自己衣服细处那些细密针脚的时候,便又像是意识到了什麽。
瞳孔微微收缩,差点连脸上的表情都没能绷住。
哪怕立刻便就反应过来,收敛情绪。
但那一瞬间的失态,依旧被夏南所捕获。
「是,是我的妻子给我织的,冒险者大人。」
老桑脸上挤出一抹略带僵硬的笑容,抬头朝夏南回道。
其方才刹那间的表情变化非常明显,房间里又都是职业级别的资深冒险者,即使是显得有些不耐烦的半兽人钢克都有所注意。
话音刚落,一旁「硫磺龙息」小队的临时队长乌利亚,便就追问道:「你的妻子?她在哪里?」
「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大人。」
老桑眼眸黯淡,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情实感的悲伤,低着声音回道。
「这件衣服,是她当初亲手给我织的————这麽多年过去,缝缝补补了很多次。」
他说的是实话。
在老桑回答时利用自身感知能力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夏南於心中做下判断。
「问这些干嘛,一点用都没有。」
「想要这件破衣服,让这个老家伙脱下来就是!」
半兽人钢克的表现一如既往地符合其他人对他们种族的刻板印象。
这只人兽混血的杂种仿佛天生脑子里就缺着点什麽,根本无所谓眼前可能与任务有所关联的猎人老桑的过往经历,也完全意识不到夏南方才突然出声询问的原因。
甚至还带着些因昨天晚上夏南眼神威胁自己而产生的不爽,鲁莽而蠢直地抢过话头,朝老桑低喝道:「别跟老子废这麽多话,又是什麽老婆,又是什麽衣服的。」
「就一句!」
「你在哪里遇到的那头女妖?」
本就是众人上门的原因,作为临时队长的乌利亚没有出声,只默认般望着对面的中年猎人。
夏南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左手轻摸着身边突然坐立而起的冬狼芬妮的脑袋,安抚着对方。
仿若林间幽潭的漆黑眼眸,微微转动间,瞥了半兽人一眼,是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诡异平静。
面对身前强大冒险者的喝问,老桑下意识缩了缩脑袋,面孔之上原本因为夏南的突然发问而略微僵硬的表情,已然丝滑过渡到普通人面对冒险者所应该表露的畏惧。
支支吾吾道:「那天的雾气太大了,我没有记清楚具体方位。」
「要不————几位大人再在村子里休息几天,等我————」
老桑的话才说到一半。
自进入房间之後便一声不吭,静静站在阴影当中的半精灵游荡者树溪,忽地出声打断
「只要大致地点就行,剩下的我有办法。」
显然,这位就职着游荡者职业的半精灵,拥有着某种此前所并未显露的追踪能力。
闻言,老桑神情不由又顿了顿,喉咙上下滚动着,似是正把原本已经准备好的托词咽回到肚子里。
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然後才又开口道:「最近这两天林子里的雾又浓了起来,倘若不小心进入,很容易就在其中迷失,不如————」
砰餐桌旁的木椅被猛地踹飞,本就简陋的木头结构几平是瞬间散架,化作不能够再使用的零碎废品。
半兽人钢克猛地上前两步,俯下身,几乎把他那张喷涌臭气的丑陋面孔贴在猎人的脸上,用带着致命威胁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低吼道:「我说————地!点!」
察觉到对方的遮掩之意,另一边的半精灵树溪,也适时从阴影中走出,将自身存在感暴露在外的同时,往里屋莎拉正躲藏的方向贴了两步。
老桑应当是勇敢的,面对半兽人的威胁,看似神色畏惧,但实际并没有开口的意愿,看眼中闪烁的光彩似乎还思考着话术。
但当游荡者往内屋方向迈的那两步,却仿佛正击中了这位中年男人心中少有的破绽。
脸上原本所刻意表现的畏惧与惊恐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痛苦的犹豫与纠结。
沉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道:「往东绕过那处小山丘,沿着那里的石沟一直往里,就在沟壑的尽头。」
「早这麽说不就行了嘛!浪费老子的时间。」
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後半精灵游荡者的无声威胁举动,只以为眼前的猎人是被自己的气势所震慑,才吐露的具体地点。
半兽人钢克脸上浮现满意的表情,直起身,高抬起脑袋,鼻孔朝天,嘴里还装腔作势地嘟囔着。
成功达成此行目标,获得了有关女妖可能出现方位的关键情报。
猎人老桑对「硫磺龙息」几人便也就再没有了用处。
哪怕是方才态度相对温和的吟游诗人乌利亚也不再管对方,一边从背包中取出地图,对照着方位,一边带着两名队友转身离开了猎人小屋,留下身後一地狼藉。
目光扫过地面上的木椅残骸,和那位神色暗淡的中年男人。
夏南朝旁边不远处的光头游侠塔尔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先出去,不用等自己。
而後朝着老桑的方向,上前两步。
听到脚步声,本来以为是还有什麽话没问,老桑那张沧桑的面孔之上强行挤出一抹笑容,缓缓抬起脑袋。
映入眼帘的,是两枚被压在桌面上,朝他推来的银币。
别扭笑容一瞬僵硬。
望着那双平静的漆黑眼眸,男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
忽地,夏南左手手腕上,那条由莎拉所赠与,名为【未抵之春】的冰晶花手链,随着夏南推动银币的动作,出现在了猎人的视线当中。
目光刹那凝固。
老桑下意识回头望向内屋,视线仿佛能够穿透那层厚重门帘,望见正躲藏其中的少女莎拉。
停顿片刻。
目光转向身前的夏南。
咬了咬牙,猛地往前两步。
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
「先生,路上还请小心,多加注意。」
没有浪费时间於冰树村内再做停留。
在从猎人老桑那里得知了有关报丧女妖可能所处方位的情报过後,一行五人便就立刻出发,朝着村庄东边方向赶去。
随身带有地图,且老桑所给出的地点信息清晰,所以纵使林子里的雾气稍微浓了那麽一点,以资深者们的丰富冒险经验,却也不至於在这般短途行进间迷失,而快速向着目标地点前进。
「这鬼雾也太难受了,早知道就听那个打猎的,在村子里等到中午再出发了。」
半兽人钢克作为小队前排,行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雾凇森林里环绕的雾气,在空气中魔法粒子的影响下,不仅格外冰冷,似乎还隐约带
上了一点微弱的实感。
萦绕在空气当中,仿若蛛网般,轻轻纠缠着於其中动作生物的身体。
虽然不至於对冒险者们造成如何恶劣的影响,却也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扰动心神的同时,连带着视线也受到遮挡。
受到雾气影响,心态本就有所起伏,加之前面半兽人的不停抱怨,让吟游诗人乌利亚终於再忍受不了,不禁提高音量,出声道:「又不是什么小孩子,能不能别再抱怨,我听得耳朵都累了!」
似是就等着他来找茬,自从血铸堡出发後便屡遭不顺的半兽人钢克,将他对於乌利亚这位临时队长的不满,几乎是用吼着倾泻了出来:「还不都是因为你!」
「为什麽不在血铸堡多等上几天,指不定队长她马上就回来了呢?」
「如果队长她还在的话,昨天晚上都已经带着我们把那头女妖的脑袋提回来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恶心的雾里绕路爬山!」
「你————」显然没有意料到向来不善言语的钢克竟然会这麽说,乌利亚一时语塞,纵使拥有着吟游诗人的职业,能说会道,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攻击。
见这位临时队长的面孔憋得越来越红,队伍间的紧张气氛眼看着就要达到临界点。
知道临阵内订是冒险者行业内的大忌,游走在小队侧边方向的半精灵游荡者树溪,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从雾气中显出身子,向两人拍了拍手,劝阻道:「差不多得了,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处於任务当中。」
「有什麽想交流的,等任务结束,随便你们俩吵个够。」
「但如果你们现在还要继续这样的话————我退出。」
树溪的发言算是给乌利亚了一个台阶下,内心原本已经来到临界点的温度有所下降:
而钢克也因为方才的一通发泄,得以舒缓了内心所积累的焦躁和压力,自觉闭上了嘴巴。
带着冬狼芬妮,负责拖後的夏南望着眼前这发生在任务中途的荒唐场景,表情平淡,没有出声。
心中却已是将这个「硫磺龙息」小队的可靠性又往下调低了一档。
在这种即将来到任务关键节点的时刻还无法压制心中情绪,而任由负面能量爆发,影响整个队伍中的氛围。
眼前的三人,显然不是什麽可靠的队友。
身旁,经验丰富而有着相当阅历的精明游侠塔尔,虽然明面上也没有说什麽,脚下却是不禁朝着夏南的方向靠近了两步,显然也得出了和夏南相同的结论。
因为任务途中的意外内订,几人於原地稍微停留。
方才返回行进状态,还没有往前走几步。
忽地,夏南脚边的冬狼芬妮,鼻头翕动,像是隐约嗅到了什麽蓦地伏下身子,低吼了一声。
感知方面比芬妮更强,对於周围环境的细节和自远处传来的动静,拥有着更强的感知能力。
但毕竟一方是人类,而另一方却是冬狼。
种族方面的特性,让芬妮在嗅觉层面上比夏南要强得多。
对於自己这位野兽夥伴有着充分的信任,夏南当即停下脚步,向着前方自己的几位队友警惕道:「有情况,小心戒备!」
乌利亚和树溪的反应还算迅速,夏南话音刚落便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反倒半兽人钢克反应慢了半截,犹豫片刻之後,才跟着队友们一同摆出应战姿态。
至於其中原因————其实也能够猜到。
不过就是因为明明自己才是站在队伍最前列,负责开路的那个,却被位於队伍末尾的夏南更先察觉到危险,觉得没面子罢了。
进入战备状态的队伍前进速度进一步放缓,在浓雾笼罩下小心挪动脚步。
没一会儿,冒险者们便发现了冬狼芬妮所提前察觉到的可疑危险。
那是将近十头绿皮地精的屍体。
其中绝大部分死相几乎一致,明面上看不到什麽明显的伤口,只耳朵、鼻洞、双眸和嘴角流出已然乾涸的鲜血。
神情恐惧,五官皱在一起,原本脓绿色的皮肤化作一种与之前猎人老桑眉梢疤痕所完全相同,毫无生机可言的死灰。
「是报丧女妖!」
乌利亚神情中带着些明显的紧张,警戒道。
只稍微检查战场,便能够清晰地判断出,这些哥布林是被报丧女妖所杀死。
夏南无声扩大感知,集中注意力。
视线悄然扫过眼下所处战场的其他方向,将周围人因为哥布林的显眼屍体,而暂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捕获其中。
像是遭受某种锐物劈砍,而从树干下方折断倒落的冷杉树、林间表面留有明显的撞击痕迹,浮现裂纹的石块,以及————
五道已然被雪层完全覆盖,表面完全不可见,在感知中却仍然留下极为模糊轮廓的屍体拖拽痕迹。
脑中思绪闪烁。
旁边,半精灵游荡者树溪来到一棵位於战场中间的杉树旁,咬开指尖,将随之流出的鲜血涂满掌心。
随後将手掌轻轻贴在树干表面。
闭上眼睛。
嗡空气中魔法粒子一瞬波动。
头顶杉树枝干无风自动,发出不自然的「沙沙」声。
「这里!」
树溪猛地睁眼,沾着鲜血的手指向夏南感知中,屍体拖拽痕迹所消逝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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